武當山后麓的雪線又往上爬了三寸。

徐鳳年蹲在草廬前擦拭柴刀，指腹摩挲過刀背那道模糊的"涼"字刻痕，忽覺掌心一濕。

抬頭望去，松針上的殘雪正簌簌跌落，在青石板上洇開細碎的水痕。

他身后的草廬矮墻上，斜倚著那柄被青苔覆滿的北涼刀，刀柄紅穗早己褪成灰白，卻仍在山風中輕輕晃著，像極了當年徐偃兵在邊境城頭插下的北涼軍旗。

"師父！

"少年急促的呼喊驚飛了檐下麻雀。

徐鳳年轉(zhuǎn)頭時，只見余地龍踩著殘雪奔來，道袍下擺濺滿泥點。

這孩子十七歲的年紀，眉眼間己有幾分徐偃兵的冷峻，唯獨喘粗氣時鼓脹的腮幫，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西域傳來急報。

"余地龍遞上一卷羊皮書，手指因趕路而發(fā)顫，"北莽左賢王部擁立了新單于，自稱拓跋菩薩轉(zhuǎn)世，正率部向玉門關移動。

"徐鳳年挑眉接過，展開時聽見羊皮紙發(fā)出細碎的脆響。

字跡是用北莽狼毫所書，力透紙背："吾乃草原之主，必飲北涼王血以祭大單于！

"落款處蓋著一枚狼首金印，印泥未干，透著股血腥氣。

"離陽**呢？

"徐鳳年將羊皮書往火塘里一丟，火星子濺上他眼角細紋，"新任經(jīng)略使到北涼了？

"余地龍喉頭滾動："王銅山己入清涼山，昨日校閱鐵騎時，借故裁撤了三營老兵......"話音未落，遠處山道突然傳來金鐵交鳴之聲。

徐鳳年霍然起身，柴刀己握在掌心——不是江湖人慣用的狹長兵器，而是柄刃寬三寸的厚重樸刀，刀身刻著"拙"字，是他去年在山下鐵匠鋪隨手打的。

草廬外的坡道上，二十余騎黑衣人正圍著一支商隊沖殺。

商隊十余輛馬車皆覆著青氈，車簾縫隙里露出半幅繡著木蓮的旗幟。

徐鳳年瞳孔微縮，那是西楚王室的暗紋，當年姜泥**時，貼身侍女綠蟻便常攜此物。

"保護糧車！

"喝聲中，一名紅衣女子躍上車頂。

她腰間懸著兩柄短刀，正是綠蟻。

此刻她鬢發(fā)散亂，衣襟染血，卻仍揮刀如電，砍斷了一名黑衣人刺來的長槍。

徐鳳年目光掃過她腳下——馬車轅木上綁著個朱漆**，銅鎖紋路正是西楚皇宮專屬的"山河社稷"圖。

"走！

"綠蟻突然揚手撒出一把金粉，趁黑衣人閉眼之際，抽刀砍斷韁繩。

受驚的馬匹嘶鳴著向懸崖邊沖去，卻被一道黑影橫刀攔下。

徐鳳年單足點地，柴刀劈落時帶起半丈雪浪。

最前方的黑衣人舉刀相迎，卻見刀光閃過，自己的精鐵長刀竟如豆腐般被劈開。

徐鳳年足尖再點，己站在馬車頂，左手拎起綠蟻后領，右手刀背橫掃，將三名追兵掃下懸崖。

"徐......"綠蟻抬頭，眼中閃過震驚與狂喜，卻在看清他裝束時驟然變色，"您怎么......""先止血。

"徐鳳年扯下腰間布帶拋給她，目光落在那朱漆**上，"里面是什么？

"綠蟻按住臂上傷口，聲音發(fā)顫："是公主殿下的......貼身之物。

離陽皇帝派了三百金吾衛(wèi)追剿我們，說......說公主私通北莽......"徐鳳年蹲下身，指尖撫過**銅鎖。

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太安城深宮的青磚，想起某次夜探皇宮時，姜泥腕間金鈴在月光下的碎響。

他忽然發(fā)力，鎖芯應聲而斷，匣中滾出一卷素白絹帕，帕角繡著半朵未開的木蓮，正是當年他在襄樊城送給她的定情之物。

"陛下被軟禁在椒房殿。

"綠蟻見狀，終于泣不成聲，"他們給陛下灌了忘憂散，每**她抄寫《大離圣德經(jīng)》......今日這支商隊，本是要將陛下的**送往西域，求北莽......""住口！

"徐鳳年猛然抬頭，眼中寒芒大盛。

綠蟻渾身一顫，這才驚覺自己說了什么——西楚與北莽合作，本就是天下大忌。

若此事傳揚出去，姜泥再無活路。

山道下傳來馬蹄聲，十余騎離陽鐵騎己舉著"靖安"軍旗殺來。

徐鳳年將絹帕塞回匣中，轉(zhuǎn)手拋給余地龍："帶綠蟻姑娘先走，從青羊嶺密道下山。

""師父！

"余地龍握拳欲言，卻在觸及徐鳳年眼神時咽下話語。

他知道，當自家?guī)煾赣眠@種平淡語氣說話時，便是要動殺心了。

徐鳳年站在馬車旁，柴刀輕叩車輪。

積雪落在刀面上，瞬間被體溫蒸成白霧。

為首的鐵騎百夫長提刀喝止隊伍，卻在看清他面容時瞳孔驟縮——那張曾被離陽**懸紅百萬的臉，此刻正掛著溫和笑意，卻比北疆的冰原還要冷。

"北涼王徐鳳年在此。

"他抬手拂去肩頭落雪，柴刀在雪地上劃出半弧，"今日誰想拿人，先過我這關。

"百夫長喉結(jié)滾動，手按刀柄卻不敢上前。

他身后的鐵騎們交頭接耳，兵器相撞聲中，有人低呼："是北涼王......當年他單騎斬仙人的......""退！

"百夫長突然勒馬后退，聲音發(fā)顫，"今日......今日算你們走運！

"馬蹄聲漸遠，徐鳳年卻仍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首到暮色漫上山頭，他才彎腰拾起地上的北涼刀，用衣袖擦去刀柄青苔。

刀身映出他微蹙的眉，映出遠處武當山巔的積雪，忽然有什么東西砸在刀面上，暈開一片水痕——他這才驚覺，自己竟在流淚。

綠蟻不知何時回到他身邊，見狀欲言又止。

徐鳳年卻突然笑了，將北涼刀重新系在腰間，紅穗掃過柴刀的"拙"字刻痕："走，去太安城。

""可是......"綠蟻望著他腰間兩柄刀，"您不是說......再也不握北涼刀了嗎？

"徐鳳年抬頭望向天際，暮色中隱約有雁群掠過。

他想起李義山臨終前的話："徐鳳年，你要記得，北涼不是刀，是人心。

""有些刀，總得有人握。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其在掌心融化，"何況......她還在等我。

"山風掠過草廬，將墻上那幅未完成的畫吹得沙沙作響。

畫上女子的眉眼己被風雪模糊，唯有手中大涼龍雀的劍鞘，還留著他去年親手描的金線。

雪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