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絲如織，一輛馬車緩緩停在謝府朱紅色的大門前。

馬車帷幔被掀開，先下車的是一個扎著雙髻、長相清麗的丫鬟。

那丫鬟約莫十三西歲，下馬車的動作輕快。

待站穩(wěn)后才撐起一把油紙傘，然后回身，朝車內(nèi)低聲道：“小姐，小心腳下。”

緊接著，一雙蒼白的近乎透明的手從車內(nèi)探出，指尖微微顫抖，仿佛連掀開帷幔的力氣都顯得吃力。

手的主人有一頭黑鴉般的長發(fā)，素白的臉上嵌著一雙黑的不見底的眸子。

謝明懿撐著青桃的手緩緩下車，她身著一襲素白單衣，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

望著門口那對石獅子，謝明懿心中生出幾分陌生感。

三年前，她的生母病逝，喪儀尚未辦完，她便被父親以守孝為由，送往城外那座清冷的寺廟。

如今守孝期滿，父親才允她歸家。

青桃前去叩門，等了半天，大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誰?。俊?br>
門房瞇著眼打量她們。

今日明明是謝明懿回府的日子，門口卻連個迎接的下人都沒有。

那朱紅色的大門緊閉，似是透露著主人的態(tài)度。

謝明懿站在雨中，單薄的身子被風吹得微微一晃，濕透的衣擺貼著小腿，涼意從腳底首往心口鉆。

青桃皺眉，踏前一步斥責: “哪來的奴才？

嫡小姐回來了，還不快點開門！”

門房聞言一愣，眼珠子在主仆二人身上轉(zhuǎn)了一圈，隨即臉上堆起假笑：“原來是大小姐回來了！

夫人早有吩咐，說您今日到府。

“他嘴上說著，卻只將門開了半扇，“您請稍等，小的這就去通報。”

通報？

回自己家還需要通報？

青桃在一旁氣得首跺腳，她欲再張口爭辯，被謝明懿一個眼神制止。

雨越下越大，主仆二人在門外站了足有一刻鐘，才見那門房匆匆回來。

“大小姐請進，夫人在花廳等您?！?br>
吹了會兒風，謝明懿覺得額角隱隱發(fā)燙，就連腳步都是虛浮的。

“小姐...”青桃小聲喚她，眼中滿是擔憂。

謝明懿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

穿過兩道月門，遠遠望見花廳里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女子的笑聲。

“大小姐到——”丫鬟在門外通傳。

笑聲戛然而止。

謝明懿整了整衣衫，邁步入內(nèi)。

花廳正中坐著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身著絳紫色繡金線對襟衫，發(fā)髻上簪了一對兒金步搖，華貴的打扮與謝明懿身上衣衫形成對比。

柳氏臉保養(yǎng)得宜，嘴角總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謝明懿卻沒忽略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淡。

“這就是懿姐兒吧？”

婦人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來，“我是你父親的續(xù)弦柳氏，這兩個是**妹，棠姐兒和夏姐兒，在家里排行老二和老三。”

身旁站著兩個柳氏年紀相仿的少女，一個穿粉，一個著綠，正用打量的目光看著謝明懿。

謝明懿行了個萬福禮，動作端莊標準，“見過嬸娘，見過兩位妹妹?！?br>
柳氏上前虛扶一把，手懸在半空，甚至未觸碰到謝明懿的衣袖便收了回去。

“哎喲，快別多禮，聽說你在廟里吃了不少苦，瞧瞧這小臉瘦的。”

謝明懿垂眸不語，柳氏身上濃郁的脂粉味撲鼻而來，混雜著花廳內(nèi)炭火的暖氣，熏得她本就發(fā)熱的額頭更加暈沉。

她今年年過三旬，謝明懿母親去世時，這位守寡的遠房姑母帶著兩個女兒不遠千里從姑蘇到京城來悼唁。

那時的柳氏淚眼婆娑，握著謝明懿的手訴說她與謝夫人姐妹情深，信誓旦旦地說要照顧她。

可不過三月，她便住進了主院西廂房，成了謝府的新主母。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快得讓謝明懿來不及反應，便被送往城外的寺廟。

“老爺呢？

不是說了今日大小姐回府嗎？

“柳氏轉(zhuǎn)頭問身旁的嬤嬤，語氣輕描淡寫，像是隨口一提。

“回夫人，老爺說朝里有急事，晚些時候才能回來。”

柳氏聞言，嘆了口氣，轉(zhuǎn)向謝明懿，臉上露出幾分刻意的遺憾：“你父親公務繁忙，別往心里去。”

見謝明懿沒反應，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輕快地補充道，“你的院子己經(jīng)收拾好了，就在西邊的靜心齋。

路途勞頓，先去歇著吧，晚膳時再敘?！?br>
靜心齋？

謝明懿心頭一沉。

她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兒時她住的是母親精心布置的蘭香院，院里有她親手種下的海棠，每到春日便開得爛漫。

不過看到青桃憤慨的眼神，謝明懿料想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多謝嬸娘安排?！?br>
謝明懿低頭行禮，一縷頭發(fā)從她耳邊掉落，襯得整個人更加弱不禁風。

謝知夏站在一旁，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表姐。

她在姑蘇時，就聽母親說過謝老爺有個嫡長女，因為身體虛弱不常見人。

如今見了，只覺得這個姐姐瘦得像根竹竿，濕漉漉的衣衫貼在身上，寒酸得像是從哪個鄉(xiāng)下逃來的，哪有半點小姐的模樣？

她掩嘴輕笑，與謝晚棠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嘀咕了句什么，引得謝晚棠也抿唇一笑。

謝晚棠的眼神冷冷地掃過謝明懿，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仿佛在掂量這個“嫡長女”究竟有幾分分量。

瞥見謝明懿的裙擺，謝知夏眼珠子提溜一轉(zhuǎn)，像是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玩的事。

她突然“呀”了一聲，聲音拔高了幾分，引得花廳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母親您瞧，大姐姐的鞋襪都濕透了！”

她狀似關切地走近兩步，又彎下腰，裝模作樣地打量謝明懿的腳，語氣里帶著幾分夸張的同情：“我那兒有新做的繡鞋，只是……”謝知夏為難地看了眼謝明懿的腳，嘴角一撇，笑意更深，“怕是大姐姐穿不上，我記著您離府時，腳量還沒我大呢?！?br>
她瞥了眼自己母親，見她眼底閃過一抹笑意，心下更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