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梧桐里的夏天，總是從蟬鳴開始的。

七歲的周藍棋蹲在老槐樹的枝椏上，汗珠順著曬得通紅的臉頰往下淌。

他瞇起一只眼，手里的彈弓拉得繃首，瞄準斜對面那扇貼著“方記糖水”紅紙的玻璃窗。

“喂，周藍棋！”

樹下的王墩墩急得首跺腳，圓滾滾的肚子頂著褪色的藍背心，“方爺爺昨天才罵過我們偷摘他家楊桃，你還敢——咻——啪！”

石子飛出去，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咬碎一塊冰糖。

周藍棋還沒來得及得意，糖水鋪的木門就“砰”地撞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沖出來，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包完的糯米糍。

“又是你！”

方雨仰著頭，眼睛瞪得比碗里的湯圓還圓。

她踮起腳指著樹杈：“上周揪我辮子，前天往我書包里塞青蛙，現(xiàn)在又砸我家玻璃！”

周藍棋哧溜滑下樹，落地時膝蓋蹭破塊皮。

他正要逃跑，卻聽見屋里傳來“哐當”一聲——方爺爺?shù)奶麓膳杷ぴ诹说厣稀?br>
老人扶著腰慢慢蹲下去撿碎片，花白的眉毛皺成一團。

周藍棋突然站住了。

他想起自己爺爺修表時也是這樣彎腰，背影像張拉滿的弓。

---（2）方雨看看爺爺，又看看僵在原地的男孩，突然扭頭跑進店里。

再出來時，她手里端著個白瓷碗，琥珀色的湯汁里沉著翡翠般的綠豆，浮著兩片薄荷葉。

“給。”

她把碗往周藍棋手里一塞，“奶奶說天熱容易上火。”

冰涼的碗壁貼上掌心，周藍棋聞到了蜂蜜混著陳皮的香氣。

他低頭猛喝一大口，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忽然嘗到一絲咸——原來是自己臉上未干的汗。

“玻璃錢要從你彈珠里扣。”

方雨揪著裙角小聲說，“就扣……二十顆吧？”

王墩墩在一旁瞪大眼睛：“二十顆？

周藍棋總共就三十顆！”

“那……十五顆？”

方雨猶豫了一下。

周藍棋沒說話，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玻璃彈珠，嘩啦啦全倒進她手心。

“都給你。”

方雨愣住了。

風掠過老街，吹散糖水鋪蒸籠冒出的白霧。

---（3）周藍棋的爺爺在巷尾開了一家修表鋪。

傍晚，周藍棋耷拉著腦袋站在門口，等著挨罵。

可爺爺只是推了推老花鏡，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明天去給方家賠玻璃。”

周藍棋低著頭，腳尖蹭著地磚縫：“他們不要錢?！?br>
“那你要怎么還？”

“……我?guī)退麄儞鞐钐??！?br>
爺爺笑了，皺紋舒展開，像老樹皮被陽光曬軟。

“行，去吧?！?br>
---（4）第二天，周藍棋真的去了方家糖水鋪。

方雨正踮著腳往木架上擺新熬的桂花蜜，見他來了，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來干嘛？”

“撿楊桃。”

“真的？”

“真的?！?br>
方雨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轉(zhuǎn)身跑進后院，抱出一個竹筐。

“那你要撿滿這一筐?！?br>
周藍棋盯著那筐，咽了咽口水。

“……行?！?br>
---（5）梧桐里的楊桃樹很高，果子結(jié)在頂端，熟透了會自己掉下來。

周藍棋蹲在樹下等，方雨坐在石凳上剝蓮子。

蟬鳴聲里，她忽然問：“你為什么老欺負我？”

周藍棋撿起一顆掉落的楊桃，在衣襟上擦了擦。

“……不知道?！?br>
“那你以后還砸我家玻璃嗎？”

“不砸了?！?br>
“真的？”

“真的?！?br>
方雨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從圍裙兜里掏出一顆糖，丟給他。

“給你?！?br>
周藍棋接住，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甜得發(fā)膩。

他皺了皺眉，卻還是咽了下去。

方雨笑了：“好吃嗎？”

“……還行?！?br>
“騙人，你明明不喜歡吃太甜的。”

周藍棋一愣：“你怎么知道？”

方雨沒回答，只是低頭繼續(xù)剝蓮子，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6）傍晚，周藍棋抱著一筐楊桃回去時，方爺爺正在熬糖水。

老人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小子，力氣倒挺大。”

周藍棋沒吭聲，把筐放在墻角。

方爺爺攪動著鍋里的紅豆沙，忽然說：“留下來吃飯吧?！?br>
周藍棋抬頭。

“紅豆沙配糯米糍。”

老人頭也不抬，“不吃拉倒?！?br>
“……吃。”

方雨從廚房探出頭，眼睛亮亮的：“你要加花生碎還是芝麻？”

周藍棋想了想：“都要。”

方爺爺笑了：“**。”

那天晚上，周藍棋吃了兩碗紅豆沙，撐得走路都慢吞吞的。

回家的路上，他摸了摸口袋，發(fā)現(xiàn)里面不知什么時候被塞了一顆糖。

荔枝味的。

---（7）后來，周藍棋再去方家糖水鋪，就不再是去搗亂了。

有時候是幫方爺爺搬糖罐，有時候是陪方雨撿楊桃。

王墩墩偶爾也來，但他總是蹲在門口吃綠豆冰，因為方爺爺嫌他毛手毛腳，不準他碰糖勺。

某個下午，周藍棋坐在糖水鋪后院的小板凳上，看方雨包湯圓。

“你以后想干嘛？”

他忽然問。

方雨捏著糯米團，想了想：“繼承糖水鋪，做最好吃的甜品?！?br>
“就這樣？”

“就這樣?！?br>
她抬頭，“你呢？”

周藍棋望向遠處，梧桐里的天空被電線分割成一塊一塊的。

“……不知道?！?br>
方雨把一顆包好的湯圓丟進竹篩，滾到他面前。

“那等你知道了，告訴我?！?br>
周藍棋伸手接住，湯圓軟軟的，像一顆還沒長大的心愿。

---（8）1993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周藍棋的彈弓收進了抽屜，方雨的糖罐里多了一種新口味。

而梧桐里的風，依舊帶著甜味，吹過老街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