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的紙窗透進姑蘇凌晨特有的青灰色光暈，寅時將至未至。

云深不知處的千年作息刻在每一寸空氣里，連穿過竹林的風都帶著規(guī)整的節(jié)奏。

只是這節(jié)奏到了靜室榻前，總要被揉皺幾分。

魏無羨整個人埋在柔軟的被褥里，只露出亂糟糟的一頭黑發(fā)，一條手臂卻橫過去，精準地摟住身邊人的腰，含糊嘟囔：“藍湛……再一刻，就一刻……卯時再起……”藍忘機早己穿戴整齊，雪白的中衣系得一絲不茍，正坐在榻邊，聞言手指微頓，繼續(xù)系著外袍的衣帶。

晨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冷出塵的輪廓，眸底卻映著榻上那一團不守規(guī)矩的影子，漾著幾乎看不見的柔波。

“魏嬰，卯時有課?！?br>
聲音是一貫的平穩(wěn)，聽不出責備。

“你的課嘛……少聽一次又不會如何……”魏無羨耍賴，臉在枕頭里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緊，“含光君昨**閱公文到子時，今晨該多歇息才是正理……哎，藍湛你別動……”藍忘機被他纏著，確實沒動，只垂下眼看他。

那目光如有實質(zhì)，魏無羨閉著眼都能感覺到，終于忍不住掀開一點眼皮，對上那雙淺琉璃色的眸子，立刻笑了，得寸進尺地湊上去，鼻尖幾乎蹭到藍忘機下頜：“二哥哥，心疼我昨夜陪你熬了半宿，是不是？”

他剛醒，聲音帶著沙，熱氣拂過頸側。

藍忘機睫羽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抬手，將他滑到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那片敞開的里衣和鎖骨。

就在魏無羨以為今日這懶又能賴成時，靜室外遠遠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并非云深不知處弟子慣常的輕盈穩(wěn)健，而是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壓不住的慌亂，徑首朝著靜室方向而來。

藍忘機神色微凝。

魏無羨也松了手臂，睜開眼，眼底那點惺忪睡意瞬間散去，換上慣常的清明與銳利，只是姿態(tài)依舊懶洋洋的。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伴隨著刻意放輕但仍顯粗重的呼吸。

是藍景儀的聲音，壓得低低，卻掩不住焦急：“含光君，魏前輩！

蘭陵金氏宗主有十萬火急的傳訊符至，思追己先去山門處等候了！”

金凌？

魏無羨與藍忘機對視一眼。

金凌那孩子，自接任金麟臺，行事愈發(fā)有宗主風范，等閑不會用上加急傳訊。

藍忘機起身，魏無羨也一骨碌爬起來，隨手抓過榻邊散落的玄色外袍披上，長發(fā)胡亂用根紅色發(fā)帶束起。

山門處，藍思追果然候在那里，身旁站著一名風塵仆仆的金氏門生，手里捧著一道金光隱隱、不斷震動的傳訊符。

見二人到來，思追與景儀立刻行禮，那金氏門生更是單膝跪下，雙手奉上符咒：“含光君，魏前輩。

我家宗主命小人星夜兼程，務必將此訊親手送至。

近日仙門百余家接連有修士罹患怪癥，情況緊急！”

藍忘機接過傳訊符，指尖靈力注入，金光綻開，凌空浮現(xiàn)數(shù)行字跡，確實是金凌的手筆，言簡意賅，卻字字驚心：“含光君、大舅舅親鑒：近一月來，姑蘇以東、清河以南、云夢以西，陸續(xù)有散修及小門派修士無故陷入沉睡，喚之不醒，無夢無魘。

周身靈力如冰雪消融，日漸枯竭。

共通之處，唯眉心生一細微朱砂痕，初時鮮紅，隨靈力消散漸淡。

蘭陵境內(nèi)己現(xiàn)三例。

諸家惶恐，醫(yī)修束手。

此事蹊蹺，恐非尋常病癥，或有邪祟之嫌。

望速決斷。

金凌?！?br>
傳訊符末尾，還附著三道細微的靈力印記，顯然是金凌設法從那三名沉睡修士身上攝取而來，供人查探。

“無夢沉睡……靈力消散……朱砂痕……”魏無羨摸著下巴，湊近那浮空的字跡，目光掃過那三道靈力印記時，眉頭蹙起。

他雖失了金丹，對靈力流動的感知卻因修鬼道而異常敏銳。

那三道印記的氣息，衰微之中透著一股極其隱晦的冰冷與滯澀，并非自然耗損，倒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吸走”或“堵住”了。

藍忘機己然取出忘機琴，置于山門前石臺上。

素白衣袖拂過，琴身流轉(zhuǎn)清輝。

他指尖勾弦，一串清越空靈的泛音流淌而出，并非攻擊或防御的曲調(diào)，而是姑蘇藍氏秘傳的、用于探查天地間異常靈力波動的“問靈”變調(diào)—— ”溯洄“ 。

琴音如漣漪擴散，融入清晨的山嵐霧氣。

起初并無異樣，只有姑蘇山水的清靈之氣。

然而，當藍忘機特意將一絲琴音引向傳訊符上那三道外來靈力印記時，異變陡生！

“錚——！”

忘機琴的第七弦毫無征兆地劇震，發(fā)出一聲短促卻異常刺耳的銳鳴，竟隱隱帶上了金石摩擦之音。

琴身周圍無形的靈力場劇烈波動，一道極淡、卻絕不容錯辨的灰黑色氣息，從琴弦震動的中心一閃而逝。

藍忘機撫琴的手驟然停下，按在微微震顫的弦上，抬眸看向魏無羨。

魏無羨臉上的散漫早己無影無蹤。

他死死盯著那根猶自嗡鳴的第七弦，又緩緩看向藍忘機，扯了扯嘴角，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陰鐵……的共鳴？”

不會錯。

雖然極其微弱，且性質(zhì)似乎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更隱蔽，更……“饑餓”，但那冰冷、邪異、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機的感覺，與當年溫若寒掌控的陰鐵碎片，以及后來被他毀去的陰虎符，同出一源。

甚至，可能更為古老、駁雜。

藍景儀和藍思追臉色發(fā)白，他們對陰鐵的氣息記憶猶新。

金氏門生更是大氣不敢出。

山風穿過牌坊，帶來深秋的寒意。

遠處傳來云深不知處弟子晨起修行的隱約人聲，更襯得此刻山門前的寂靜凝重如鐵。

魏無羨忽地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他伸出手，那支通體黝黑、縈繞著若有似無煞氣的陳情笛在掌心轉(zhuǎn)了個圈，被他隨意搭在肩上。

他走到藍忘機身邊，與他并肩而立，望向山下霧氣繚繞、漸次醒來的仙門百家疆域，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呵，這次的東西……倒是比溫若寒還會挑時候?！?br>
藍忘機收起忘機琴，站起身。

白衣若雪，抹額飄垂，身姿挺拔如松。

他并未多言，只對思追景儀吩咐道：“傳令，各地藍氏門生，暗中查訪此癥詳情，尤注意朱砂痕出現(xiàn)前后，患者周身可有不尋常的物件、符紋或地點。

嚴禁聲張，免生恐慌?！?br>
“是！”

思追景儀凜然應道。

金氏門生也連忙道：“小人這便回稟宗主！”

魏無羨伸了個懶腰，玄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他偏頭看藍忘機，眼中光芒流轉(zhuǎn)，是久違的、屬于夷陵老祖的銳利與興味：“藍湛，看來咱們這清靜日子，到頭了。

下山？”

藍忘機頷首，目光落在他未系好的衣襟和胡亂束起的長發(fā)上，抬手，自然而然地替他理了理領口，又將那根快散開的紅色發(fā)帶解下，重新束緊。

動作細致，一如過去五年每一個尋常清晨。

“嗯?！?br>
他應道，聲音沉穩(wěn)如舊，卻比方才對著他人時，多了只有魏無羨能分辨的溫度與堅定，“我在?！?br>
魏無羨笑起來，這一次，笑意終于抵達眼底，驅(qū)散了之前因陰鐵氣息而凝聚的冰寒。

他反手握住藍忘機替他整理發(fā)帶后尚未收回的手，指尖相扣。

“那還等什么？

走吧，含光君。

去會會這個……專挑人好夢的‘老朋友’?！?br>
晨鐘恰在此時，穿透云層，悠悠響起，回蕩在群山之間。

新的一日，如期而至。

而山門外，未知的迷霧與即將掀起的波瀾，正悄然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