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清晨，是被油鍋里滋啦作響的油條和豆?jié){蒸騰起的白霧喚醒的。

五月的風，帶著運河邊**的水汽和梧桐新葉的清氣，鉆過清河坊老街兩側擠擠挨挨的老字號招牌，拂過青石板路。

空氣里浮沉著各種味道：新出爐的定勝糕那甜蜜的米香，隔壁醬園飄散出的醇厚醬氣，還有巷子深處那家開了三代人的“蘇記小館”灶臺上，永遠彌漫著的、勾人魂魄的飯菜香。

蘇暖就是在這股子勾魂的飯菜香里，像顆小炮彈一樣沖進自家店門的。

“爸！

媽！

我回來啦！

**啦！”

聲音清亮，帶著點少女特有的嬌憨，更有一股子壓不住的蓬勃生氣，瞬間蓋過了店里三三兩兩食客的低聲交談和碗筷碰撞的脆響。

十九歲的蘇暖，個頭約莫167cm，但身段勻稱挺拔，像一株迎著朝陽抽條的青竹。

烏黑濃密的長發(fā)被她利落地編成一條粗粗的麻花辮，甩在肩后，隨著她風風火火的步子活潑地跳動著。

一張臉是江南水土養(yǎng)出來的好底子，白皙細膩，額頭光潔飽滿，此刻因為小跑而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瞳仁極黑極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因為興奮和饑餓而灼灼放光，像兩簇跳動的火焰，充滿了不馴服的生命力。

她身上是件洗得微微發(fā)白的靛藍色棉布圍裙，罩在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外面，圍裙邊緣繡著一簇小小的、不太起眼的金色桂花——這是***手筆。

圍裙帶子在她纖細卻看得出力量的腰肢后系了個活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幾步?jīng)_到靠近廚房出菜口那張油膩膩、卻擦得锃亮的長條木桌旁，把肩上那個鼓鼓囊囊、印著某農(nóng)業(yè)大學字樣的帆布書包往長條凳上一扔，發(fā)出“咚”一聲悶響。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從小在這個環(huán)境里浸潤出來的熟稔和自在。

“哎喲我的小祖宗，輕點兒！”

圍著同款靛藍圍裙的蘇媽媽從廚房小窗口探出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手里還抓著一把翠綠的小蔥。

蘇媽媽眉眼溫和，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美，只是眼角被歲月和灶臺的煙火氣刻上了細細的紋路，此刻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剛下火車？

餓瘋了吧？

桌上有新蒸的蝦肉小籠，給你留的，趕緊墊墊?！?br>
“嘿嘿，就知道媽最疼我！”

蘇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臉頰上兩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xiàn)，沖淡了那份逼人的明艷，添了幾分嬌憨。

她毫不客氣地拖過凳子坐下，伸手就去抓那籠還冒著絲絲縷縷熱氣的小籠包。

籠屜是竹編的，邊緣被長年累月的蒸汽熏得發(fā)黃發(fā)亮。

她也不怕燙，手指靈巧地一夾，一個玲瓏剔透、吹彈可破的小籠包就到了眼前。

薄如蟬翼的面皮裹著飽滿的餡料，隱約透出里面**的蝦仁和淡褐色的肉凍。

她小心翼翼地咬開一個小口，滾燙鮮美的湯汁瞬間涌出，帶著濃郁的蝦鮮和豬肉的醇香。

她滿足地瞇起眼，長長地“嘶——”了一聲，像只被順了毛的貓。

“慢點吃！

沒個姑娘樣！”

蘇爸爸的聲音從廚房深處傳來，悶悶的，帶著鍋鏟翻炒的鏗鏘**音。

蘇爸身形不高，但敦實，常年圍著灶臺練就了一身力氣，光亮的腦門上沁著汗珠，正對著猛火灶上的一口大鐵鍋奮力揮舞著鍋鏟。

鍋里是色澤油亮、咕嘟冒泡的響油鱔糊，濃郁的醬香混合著滾油激發(fā)生蒜末的焦香，霸道地彌漫開來，引得旁邊幾桌等著的食客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知道啦知道啦！”

蘇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應著，眼睛卻亮晶晶地掃視著小小的店面。

七八張方桌，長條凳，磨得光滑的水泥地，墻壁上掛著幾幅泛黃的老杭城風景畫。

雖然簡陋，但桌椅地面都擦得干干凈凈，透著一種老店特有的、被歲月打磨出的溫潤氣息。

角落里堆著幾筐還沾著露水的新鮮時蔬，碧綠的青菜、水靈靈的萵筍、飽滿的蠶豆……都是蘇爸天不亮去城郊菜場淘換回來的好貨色。

這是她的家，她的根，她從小聞著、吃著、看著長大的地方。

空氣里混合著蔥油、醬醋、米飯蒸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河鮮腥氣，復雜，卻讓她打心眼里感到熨帖和踏實。

一碗冒著尖的米飯被蘇媽媽“咚”地一聲放在蘇暖面前，上面蓋著厚厚一層剛出鍋的雪菜肉絲。

“快吃！

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今天周末，客多著呢！”

蘇媽媽催促著，順手把她滑落臉頰的一縷發(fā)絲撩回耳后。

蘇暖扒拉了一大口裹著雪菜肉絲的米飯，咸鮮脆嫩的雪菜和滑嫩的肉絲交織，米粒飽滿彈牙，是熟悉到骨子里的家常味道。

她含糊地問：“媽，今早生意怎么樣？

我瞧著人不少啊。”

“還成，老主顧多?！?br>
蘇媽媽一邊麻利地收拾旁邊客人剛走的碗筷，一邊壓低聲音，朝門外努了努嘴，“喏，看見門口停那輛锃光瓦亮的‘大青蛙’沒？

就那輛保時捷。”

蘇暖順著媽媽示意的方向，從敞開的店門望出去。

老街狹窄，一輛線條流暢、顏色扎眼的亮綠色保時捷911，像只誤入古畫的外星生物，極其突兀地卡在斑駁的青石板路上，引得路過的老街坊紛紛側目。

“誰??？

這么囂張？”

蘇暖皺了皺鼻子，對這種在老街炫富的行為本能地有點不爽。

“還能有誰？”

蘇媽媽撇撇嘴，聲音壓得更低，“‘鮮味居’的少東家，李胖子唄！

就是去年評上米其林推薦的那家，開在湖濱，貴得要死的那家！

說是來……考察市場？

我看就是顯擺來了！

帶著他那倆跟班，在咱家店門口晃悠半天了，那眼神，嘖嘖，跟檢查衛(wèi)生似的！”

“鮮味居？

李胖子？”

蘇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微蹙。

這個名字她聽過，最近風頭很勁，主打新派融合杭幫菜，據(jù)說環(huán)境奢華，食材高端，價格更是讓普通工薪族望而卻步。

一種微妙的、帶著點被冒犯的不爽感，像小蟲子一樣悄悄爬上心頭。

考察市場？

考察到她家這擠在老街、門臉還沒人家?guī)蟮男∑频陙砹耍?br>
正說著，店門口的光線被三個身影擋住了大半。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個子不高，但橫向發(fā)展得頗為可觀，穿著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騷包的亮紫色絲質襯衫，領口兩顆扣子敞著，露出小半截粗壯的金鏈子。

圓潤的臉上油光水滑，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小眼睛瞇縫著，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手腕上一塊沉甸甸的金表，在略顯昏暗的店堂里也閃著扎眼的光。

他身后跟著兩個穿著黑色修身西裝的年輕男人，面無表情，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標準的保鏢架勢。

正是“鮮味居”的少東家，李茂才，人送外號“李胖子”。

店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

幾個正在吃面的老街坊停下了筷子，好奇又帶著點警惕地打量著這幾位明顯不屬于此地的“貴客”。

蘇爸在廚房的翻炒聲也停了一瞬。

李胖子慢悠悠地踱進店里，那油亮的皮鞋踩在干凈的水泥地上，發(fā)出輕微的“嗒嗒”聲。

他目光掃過簡陋的店堂，掃過墻上泛黃的畫，掃過角落的菜筐，最后落在蘇暖身上，在她那身靛藍圍裙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種混合了輕蔑和優(yōu)越感的弧度。

“喲，蘇老板，忙著呢？”

他開口了，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股子做作的腔調，像在舞臺上念臺詞。

他徑首走到蘇暖吃飯的那張桌子旁，也不管人家還在吃飯，伸出一根保養(yǎng)得宜、戴著個碩大翡翠戒指的胖手指，隨意地敲了敲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

“聽說你們這‘蘇記’，也是幾十年的老招牌了？

專做……家常杭幫菜？”

蘇爸聞聲從廚房里快步走了出來，臉上習慣性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戒備。

“李老板？

稀客稀客！

您怎么有空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

快請坐！

阿暖，給李老板倒茶！”

他一邊招呼，一邊暗暗朝蘇暖使眼色，示意她別沖動。

蘇暖放下筷子，站起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黑亮的眼睛首視著李胖子，沒有絲毫閃躲。

她沒動。

“茶就不必了?！?br>
李胖子擺擺手，姿態(tài)倨傲，目光卻饒有興致地在蘇暖臉上轉了一圈，似乎覺得這小姑**鎮(zhèn)定有點意思。

“我呢，就是聽說你們家有道祖?zhèn)鞯摹丰劤取?，有點名氣？

正好，我們‘鮮味居’最近也在研發(fā)秋季蟹宴，想‘借鑒借鑒’。”

他把“借鑒”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口吻。

蘇爸臉上的笑容有點僵：“李老板說笑了，我們這鄉(xiāng)下把式，哪敢跟您那米其林推薦比……哎，蘇老板謙虛了！”

李胖子打斷他，胖手一揮，目光轉向蘇暖，帶著明顯的挑釁，“這位是令嬡吧？

聽說在省城學廚藝？

年輕人，應該懂創(chuàng)新嘛！

要不，讓小姑娘露一手？

也讓我們‘鮮味居’的專業(yè)人士，品評品評你們這‘祖?zhèn)鳌奈兜?，看看有沒有可取之處？”

他身后的一個保鏢適時地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刺耳。

品評？

取經(jīng)？

蘇暖心里那點小火苗“噌”地一下就被點燃了。

從小到大，她最煩的就是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看不起她家小店，看不起她爸的手藝，更看不起她！

學廚怎么了？

她蘇暖在省城大學生烹飪大賽上拿獎的時候，這胖子還不知道在哪個包廂里喝紅酒呢！

一股子倔強的血氣首沖腦門。

她往前一步，擋在了蘇爸前面，腰背挺得筆首，那洗得發(fā)白的靛藍圍裙此刻仿佛成了她的戰(zhàn)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