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

院中春色盈盈，漫天是柔惑人心的粉白交接，花樹底下卻是沙啞的血紅。

血泊中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的淺白色袍子早己被染得血紅，手指尖伸進了血里，頭發(fā)凌亂，渾身的衣袍都皺了，也不知還有沒有呼吸。

領了布料的下人禾樂回到院子，抬眼一見這場景便呆住了，立在原地許久也未曾反應過來，上午還讓她去取的布料的小姐如今卻被打得血肉模糊，禾樂磕磕絆絆地奔了過去。

手一哆嗦，那兩匹嶄新的布料便落在了血里，浸了血去。

“小姐？”

禾樂的聲音抖的不成樣。

早時還好好的小姐，讓自己去領了布匹，說要做一件好看的衣裳，穿給王爺看，怎么此刻便躺在這里一動不動了？

竹樂打小跟著小姐，家府敗落后，輾轉又跟著小姐來到了王府，二人之間的關系情誼可不比尋常的主仆，禾樂是真真確確把小姐當成親人來看的。

血泊里的小姐面朝一旁躺著，禾樂顫抖著手，剝開小姐的頭發(fā)。

小姐的臉也染了血，卻仍然能看出面容出色，不過臉色與唇色蒼白過分，小姐的雙眸緊緊閉著，不知還會不會張開了。

禾樂探了探小姐的鼻息，雙目一瞪，竟不敢再去看小姐的身上，她立在原地哭著，越哭越傷心。

院子里只傳著禾樂的哭聲，久久不散。

禾樂越哭越難受，淚水斷了線，落在血泊中，禾樂也不管自己身上這件是不是新衣裳，只管著蹲在原地哭。

許久，不知是不是春風作祟，樹上的花紛紛揚揚，落在了溫竹瑤的身上，血泊里的女子動了動唇，染了血的手指尖也微微一碰。

溫竹瑤眼睫翕動，張開了一條縫，被白日天光晃到了眼，索性重新閉上，吞吐半天才吐出了個字。

“疼。”

————兩個時辰之前，棍棒聲在偌大的院子中十分響亮，那粗糙的棍上也不知道染了多少人的血，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打在溫竹瑤的身上。

溫竹瑤痛苦地趴在地上，努力抬了頭去看上座的人。

那座位上坐了兩個人。

一位挺鼻薄唇，劍眉星目，生的英俊瀟灑，可此刻眉宇間盡是藏不住的戾氣，讓人看了心生畏懼。

另一位貌似飛燕，生的艷美，一雙眸子挑的飛起，看著下邊被打的人，竟是滿臉笑意。

她坐在那位王爺身旁，攬著王爺寬厚的臂膀，輕聲撫慰，“王爺莫要生氣...溫姐姐不過也是好奇罷了，看看也無妨?！?br>
這位小妾火上澆油的本事也是頗高。

被稱為王爺的人又是一記冷眼，盯著下方的人冷聲道:“既然喜歡跑到本王的房里去瞧，便打殘了那雙腿，別讓她再亂跑了?！?br>
下方被打的人一聲不吭，眼中盡是震驚苦澀。

他這話倒不像是假話了，他是真想打殘溫竹瑤的雙腿。

葉崇言這般生氣，也是有原因的。

早上給王爺送茶之時，敲門不應，溫竹瑤便進了門去看，沒想到人不在房中，桌前還有未熄滅的燭火，想來只是暫時不在，溫竹瑤把茶置在桌上，眼睛卻瞧到了某個東西。

那東西是個彩結，看樣子是手工做成的，十分鮮艷好看。

溫竹瑤起了好奇心，看著彩結熟悉，心想著這定然不是葉崇言自己的東西。

她越看越覺得眼熟，于是便下意識拿了起來看。

還不待她細想，便有一道身影從外頭沖了進來，一把從她手中扯過彩結，并用力地將他推倒在地。

溫竹瑤的腰撞到了桌角，她痛呼一聲，倒在地上緩了半天。

皺眉抬頭，才發(fā)現那推她的人是方才不見人影的王爺。

王爺寶貝地拿著彩結，看他的眼神恨不得能吃了他，他語氣冰冷，一字一句地問:“你進來做什么？”

溫竹瑤的腰正疼著，莫名吃力喘不上氣兒，她艱難地吐字，“給王爺送茶來了，不想王爺不在?！?br>
“本王許你進來了？”

王爺突然蹲下身來扯她的頭發(fā)，“你當你自己是個什么東西？

本王的屋子也是你想進便能進了？”

“進也就罷了，你居然還敢隨意碰本王的東西？”

王爺冷笑幾聲，扯著她的頭發(fā)便往外拉，“寵著你你便不知道分寸了，真當自己能做主了？”

溫竹瑤吃痛，抓上他的手臂，眼淚都疼的落了下來。

“若不是你當初求著本王帶你回來，本王看也不會看你一眼?！?br>
王爺不予理會，一首將他扯到院子中間。

“你不聽話，是要受懲罰的。”

他神色淡淡，毫無感情地道，“你便在這，挨了五十棍吧?！?br>
溫竹瑤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饒是想到了王爺會責罰自己，也不會想到他會這般心狠。

五十棍，憑她現在這副身子，十棍都挨不過去。

那彩結究竟是什么東西，能使得他這般寶貝愛護。

溫竹瑤心中更多的還是悲痛與難受，她隨了王爺快有三年，那一個彩結便能讓她丟了半條性命。

果然這愛不真。

溫竹瑤是突然想明白了許多，她對王爺那般好，王爺卻也總是對她愛搭不理。

之前在床第之事上表現出來的熱情不過也是逢場作戲，葉崇言怕真只是把自己當成可有可無的人。

青衣服的美人很快被下人請來，她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溫竹瑤，偷偷勾了嘴角，轉臉又帶著王爺上了座。

“王爺，一大早不要生氣，免得氣壞身子。”

葉崇言的脾氣居然還真收斂了許多，他將彩結揣進衣袖之中，心疼地看著身旁的青衣美人，“青英，本該只有我們二人知曉的，卻被她搗混了?！?br>
便是在說那彩結的事了。

原來是青英送的，那便怪不得這么寶貝了。

人都寶貝愛著，就連送的彩結也有著相同待遇。

原來溫竹瑤陪伴他三年之久，卻也不過抬手便成過往云煙的事兒。

那拿著棍棒的下人走了進來，得了令后便粗魯地抓著溫竹瑤的衣服，將他扯翻在地，棍棒無情落下，打在身上，疼的卻是溫竹瑤的心。

她雙眸盡是淚水，不僅是為葉崇言留的，還是為自己留的，悔恨，不甘，通通混了進去，首首看向上座的人。

那人卻全然不理，在那棍棒聲中冷言冷語，或是和一旁的人輕聲說話。

也不知打了幾棍，葉崇言從座上起身，想來是有什么事要去處理，臨走前瞥了一眼低頭不吭聲的溫竹瑤，覺得這人今日十分怪異。

換是往常挨罰，她定會第一時間求饒討好，不會像現在這般一樣默不吭聲。

葉崇言只當他覺得自己沒做錯，性子強硬了，于是便又冷冷轉回目光，吩咐道:“差不多懲罰一下得了，三十板子就讓他們停了，別真打殘了?！?br>
青英笑著應下，卻在那身影消失在門后時轉了面容，她慢悠悠地撐著下巴，看向下方的人的眼中盡是厭惡，輕飄飄地道:“王爺既然將這命令給了我，那我是要盡心去做的，你們也聽到了，三十大板便停?！?br>
下人們得了眼色，手上力道重了許多。

溫竹瑤咬著蒼白的唇，在棍棒中逐漸丟失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