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顛醒的。

尖銳的頭痛還沒緩過勁兒，身下就傳來木頭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的“咯噔”聲——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后腦勺更疼了。

鼻腔里灌滿劣質(zhì)熏香混著汗酸的濁氣，嗆得人想吐。

她猛地睜開眼。

青布轎頂在視野里晃晃悠悠，幾根竹篾骨架撐起的空間逼仄得像個棺材。

水綠色織錦褙子，素白羅裙……這雙手，指甲圓潤，指節(jié)纖細，哪像她那雙常年敲代碼、手腕都有點變形的手？

“我——”話音未落，記憶就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沈府，六品小官之家，嫡女，十六歲，名喚知意。

今日，乾元三年春，宮里選秀。

而她，正被塞進這頂小轎，抬向神武門。

……穿越了。

這個念頭剛冒頭，冷汗就浸透了內(nèi)衫。

她下意識去掀轎簾，指尖剛碰到粗布，外頭就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女聲：“快到了。

都仔細著，別丟了儀態(tài)?！?br>
平板，冷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沈知意僵住。

她是學(xué)歷史的，可書本上再森嚴的宮規(guī)，也比不上此刻喉嚨口這股真實的窒息感。

后宮啊……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

轎子停了。

“落轎——姑娘們，下轎排好，候著宣引?！?br>
簾子“唰”地被掀起，天光刺得她瞇起眼。

沈知意深吸口氣，學(xué)著記憶里原主的樣子，低頭，伸手，扶住轎邊宮女的手——腳一軟，差點跪地上。

一半是身體虛，一半是被眼前的陣仗嚇的。

神武門外，黑壓壓至少上百號少女，十西五到十七八，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著，鴉雀無聲。

朱紅宮墻高得壓人，鎏金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侍衛(wèi)持戟，眼神跟刀子似的刮過來。

空氣沉得能擰出水，只有旗幡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沈知意被引到隊尾。

余光里，幾道眼神掃過來，有好奇，有掂量，也有藏不住的輕蔑。

她只能眼觀鼻、鼻觀心，拼命回憶父親那幾句干巴巴的叮囑。

然后，腦子里“嗡”的一聲。

起初像隔著水，模糊，遙遠。

緊接著——菩薩保佑，千萬別選上，我想回家嫁我表哥……爹說了，必須入選，全家光耀門楣就靠我……左邊那個穿湖藍的，看著就怯，好拿捏……完了，昨晚沒睡好，發(fā)髻是不是歪了？

嬤嬤會不會看見……聽說皇上年輕俊美，要是能……瘋了。

成百上千個聲音，男女老少，尖的粗的，恐懼的、算計的、緊張的、花癡的……全砸進她腦子里！

沈知意悶哼一聲，死死按住額角，眼前發(fā)黑。

這**是……讀心術(shù)？！

穿越送的“金手指”？

還是原主本來就有的怪病，碰巧在她身上醒了？

她咬緊牙，指甲掐進掌心，用疼強迫自己別倒下去。

不能暈，絕不能在這兒失態(tài)。

……李嬤嬤最討厭濃粉，上次有個抹多了的，首接撂牌子……一個尖利的心聲劃過，格外清晰。

沈知意一個激靈，余光掃到不遠處一個面容嚴肅的老嬤嬤——深褐色宮裝，目光如炬，正掃視隊伍。

沒錯，就是她。

……王公公那兒打點過了，只要姑娘規(guī)矩，名字就能往前排……為了老爺?shù)那俺蹋@銀子花得值……這是某頂轎子旁的管家。

……前面那個腰扭得跟水蛇似的，一看就不安分，回頭告訴主子……斜前方的小宮女，低眉順眼，心里卻門兒清。

信息，鋪天蓋地的信息。

有用的，沒用的，惡毒的，絕望的……沈知意一開始只想尖叫，可求生的本能比恐懼更快。

在這鬼地方，多知道一點，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她開始拼命“調(diào)頻”——像在海嘯里抓住浮木，強迫自己從這些亂成一鍋粥的噪音里，篩出關(guān)鍵：嬤嬤的喜惡，公公的貓膩，秀女的小動作……隊伍開始挪動，穿過宮門，拐進廣場。

臺階更高，殿宇更雄偉。

“宣——承平府、清河縣、江寧縣秀女，十人一組，入殿覲見——”太監(jiān)的唱名聲拖得老長。

沈知意心跳到了嗓子眼。

快輪到她了。

她低頭飛快檢查自己：水綠配素白，清爽不扎眼；發(fā)髻簡單，只插了根素銀簪；臉上沒抹粉。

很好。

至于禮儀……她在心里把那些規(guī)矩過了一遍又一遍，把可能忘的細節(jié)死死記住。

“下一組，準備！”

太監(jiān)的吆喝幾乎貼著耳朵。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還在腦子里嗡嗡作響的鬼哭狼嚎強行壓成**音。

頭疼得要炸開，精神像被抽干的井，可眼神卻一點點清明起來。

第一關(guān)，必須過。

她垂著頭，邁著小步，跟在少女們身后走向大殿。

脊背筆首，姿態(tài)恭謹，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小官之女初見天顏，該有的敬畏、緊張，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跨過門檻的瞬間，一股更沉的威壓混著頂級檀香撲面而來。

殿深遠，光線從高窗斜斜打落，投下斑駁的光影。

御座上模糊的人影，兩側(cè)侍立的宮眷——以及，更低、更陰冷、更密密麻麻的無數(shù)心聲，像潛伏的蛇群，向她嘶嘶吐信。

沈知意后背的冷汗，又下來了。

這大殿里頭的人心，比宮門外臟上百倍千倍。

而她這場靠著“偷聽”開局的宮斗，才剛開頭。

她真的……能活下去嗎？

殿內(nèi)，一個威嚴又慵懶的女聲緩緩道：“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