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的黃昏總是來得特別快。

姜玄蹲在探方底部，用小刷子輕輕掃去青銅器表面的浮土。

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穿過發(fā)掘棚的縫隙，在那件青銅鉞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手指微微發(fā)抖——這不是普通的青銅器。

"小姜，收工了！

"遠處傳來導師的喊聲，"氣象臺說今晚有雷暴，趕緊把探方遮好。

""教授，您過來看看這個！

"姜玄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嘶啞，"這紋路……"王教授踩著梯子下到三米深的探方，湊近那件剛剛露出真容的青銅鉞。

當他的老花鏡對上鉞身上那些細密的紋路時，老人突然倒吸一口冷氣。

"這不可能……"王教授的手指懸在青銅鉞上方，不敢觸碰，"這是九鼎圖？

"姜玄的心臟狂跳起來。

作為考古系研究生，他當然知道九鼎圖意味著什么——《山海經(jīng)》中記載，大禹鑄九鼎時，將天下山川奇異之物鐫刻其上，后世稱為"九鼎圖"。

但從未有實物出土。

"紋路吻合度超過80%，"姜玄迅速在腦海中比對記憶中的文獻記載，"您看這里，明顯是豫州的山川走向，還有這個符號——"一道閃電突然劃破天際，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姜玄下意識伸手護住青銅鉞，就在他的指尖接觸到冰涼的青銅表面那一刻，一股奇異的刺痛從指尖竄上手臂。

"小姜？

"王教授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你的手——"姜玄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正在發(fā)光。

不，準確地說，是青銅鉞上的紋路正在沿著他的手指蔓延，像活物一般爬上他的手背，形成復(fù)雜的青銅色紋路。

他想尖叫，卻發(fā)現(xiàn)聲音卡在喉嚨里；他想抽手，卻發(fā)現(xiàn)整個人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固定住了。

最后一刻映入眼簾的，是王教授驚恐萬狀的臉，和青銅鉞上突然亮起的九個光點。

然后，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腐肉、血腥和燃燒的脂肪混合而成的氣味率先鉆入鼻腔。

姜玄劇烈地咳嗽起來，睜開眼的瞬間，他以為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這不是考古現(xiàn)場，而是一個巨大的**，西周火把搖曳，照亮了數(shù)十張涂滿油彩的臉。

"又醒了一個！

"有人用他從未聽過卻莫名能懂的語言高喊，"***，這個祭品有古怪！

"姜玄掙扎著坐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原來的T恤和牛仔褲，但右手手背上多了一個青銅色的印記——正是青銅鉞上的紋路簡化版。

更可怕的是，他周圍跪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每個人的脖子上都套著粗糙的麻繩，而他自己脖子上也有同樣令人窒息的束縛。

**中央，一個戴著青銅面具、身披獸皮的枯瘦老者正高舉骨刀，刀尖滴血。

在他腳下，一具剛被開膛破肚的**還在抽搐。

人祭。

姜玄的考古學知識立刻給出了答案——這是商朝最血腥的"伐祭"，用活人祭祀祖先和神靈。

但理論上，這只是甲骨文上的記載，現(xiàn)**古從未發(fā)現(xiàn)過確鑿的現(xiàn)場證據(jù)。

除非……他真的穿越了？

"此人衣著怪異，必是妖孽！

"戴著青銅面具的***指向姜玄，聲音嘶啞如金屬摩擦，"先剖他的心肝獻給祖乙先王！

"兩個身材魁梧、手持青銅戈的士兵大步走來。

姜玄注意到他們身上的鎧甲由青銅片串聯(lián)而成，頭盔上有獸形裝飾——典型的商朝中期武士裝扮。

這一切太過真實，絕不可能是惡作劇。

生死關(guān)頭，姜玄的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如果這是商朝，那么語言相通可能是因為青銅印記的作用。

作為考古系研究生，他對商朝禮儀和甲骨文了如指掌，這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機。

"且慢！

"姜玄用盡全身力氣高喊，聲音在**上回蕩，"我乃天帝使者，特來傳達旨意！

爾等豈敢傷我？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的手勢頓住了，兩個士兵也遲疑地停下腳步。

圍觀的人群中傳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胡言亂語！

"***厲聲喝道，但姜玄注意到他面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不安，"有何憑證？

"姜玄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露出那個發(fā)著微光的青銅印記："此乃天帝所賜信物！

爾等可識得此紋？

"他賭對了。

***看到那個印記時，明顯后退了半步。

人群中傳來更大的騷動，有人己經(jīng)開始跪拜。

但***很快恢復(fù)了威嚴："妖術(shù)！

來人，驗他！

"一個穿著臟污白袍的年輕巫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近，抓起姜玄的手查看那個印記。

當他的手指碰到青銅紋路時，突然發(fā)出一聲尖叫，像被燙傷一般縮回手。

"大、***……"年輕巫覡聲音發(fā)抖，"這紋路與太廟青銅鼎上的……一模一樣……"***沉默片刻，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姜玄的衣領(lǐng)："說！

你從何處偷學我族秘紋？

"近距離看，青銅面具下的眼睛布滿血絲，散發(fā)著瘋狂的光芒。

姜玄聞到對方口中腐肉般的氣息，強忍著惡心回答："我言盡于此。

若傷天使人，必遭天譴！

""荒謬！

"***怒吼，"今日乃祖乙先王忌辰，正要爾等異族之血祭奠！

"他高舉骨刀，"天帝若要降罪，老朽一肩承擔！

"姜玄被粗暴地拖向**中央。

他絕望地環(huán)顧西周，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建在高臺上的圓形**，西周立著十二根青銅柱，柱上綁著己經(jīng)死去或奄奄一息的祭品。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龐大都城的輪廓——那莫非是歷史上的殷都？

**中央的石案上血跡斑斑，旁邊堆放著各種青銅禮器。

***將姜玄按在石案上時，他的右手恰好碰到一件青銅觥。

剎那間，青銅印記爆發(fā)出刺目的青光。

"?。?br>
"***慘叫一聲，面具下的皮膚冒出青煙。

整個**劇烈震動，十二根青銅柱同時發(fā)出嗡鳴。

天空中的烏云形成一個旋渦，一道青色閃電首劈而下，擊中**中央的青銅鼎。

人群西散奔逃，連士兵們都丟下武器趴伏在地。

***踉蹌后退，面具脫落，露出一張布滿疤痕的蒼老面孔。

"九鼎之力……"他驚恐地喃喃自語，"不可能……"姜玄自己也驚呆了。

他看向右手，青銅印記正漸漸暗淡，但那種與青銅器之間的奇妙聯(lián)系感仍在。

更神奇的是，他現(xiàn)在能清楚地"讀懂"青銅鼎上的銘文——那是預(yù)言："玄鳥墜，王星暗，九鼎現(xiàn)，天下亂。

"混亂中，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沖上**，為首的年輕貴族手持精美的青銅鉞，厲聲喝問："何人擾亂祭祀？

"***立刻指向姜玄："子羨大人！

此妖人冒充天使，觸怒先祖！

"被稱為子羨的年輕人約莫十八九歲，面容俊秀但眼神陰鷙。

他走近姜玄，突然注意到對方手背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銅印記，瞳孔驟然收縮。

"帶走。

"子羨簡短地命令，"其余祭品，照常處置。

"姜玄被粗暴地拖起來時，聽到身后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他想回頭，卻被士兵用戈桿狠狠擊中后背。

"不想死就別看。

"押送他的士兵低聲說，"算你走運，子羨大人最近正需要懂青銅紋的**。

"雨開始下了。

姜玄被推搡著走下**時，最后看了一眼那個仍在震動的青銅鼎。

鼎身上的紋路與他手背上的印記如出一轍，在雨中泛著詭異的青光。

三千年的時光長河在這一刻泛起漣漪。

考古研究生姜玄的人生，就此一分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