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卷著細碎的涼意，黏在阿笙的發(fā)梢和衣襟上。

她扶著墻根慢慢挪動腳步，凍僵的西肢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帶著**似的麻木痛感。

長街空曠，青石板路被薄雪覆蓋，踩上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這聲響混著雪花簌簌飄落的動靜，在寂靜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昨夜的夢魘還在腦海里盤旋，那束朦朧的光，那雙冰冷的手，還有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一幕幕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連帶著那股墜落時的窒息感，都還殘留在胸腔里，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滯澀。

而那縷簫聲，竟像是生了根，從夢里飄到現實，依舊在風里低低縈回，清寂又溫柔，一聲一聲，叩擊著她的耳膜。

阿笙下意識地循著簫聲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覺得腳下的路越來越陌生，原本熟悉的長街早己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巷。

巷子兩側是斑駁的青磚墻，墻頭上爬著干枯的藤蔓，雪落在上面，像是給藤蔓裹上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風穿過巷弄，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嗚咽，又像是在訴說著什么無人知曉的心事。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身體的麻木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順著褲腳往上鉆，凍得她牙齒都忍不住微微打顫。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方的巷口忽然飄來一縷暖香。

那是姜和紅棗熬煮的甜香，混著淡淡的煙火氣，首首鉆進鼻腔里，瞬間驅散了幾分寒意。

阿笙抬起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望去，只見巷口支著一個小小的湯攤，褪色的藍布幌子上繡著“姜棗湯”三個字，在風雪里輕輕搖晃。

一盞昏黃的燈籠懸在竹竿上，光暈透過薄薄的燈罩漫出來，將周遭的雪色染得暖融融的。

“姑娘，進來避避雪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像是冬日里的暖陽，落在人心上，暖洋洋的。

阿笙循聲望去，攤主是個須發(fā)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正站在鍋灶前，用長勺輕輕攪動著鍋里翻滾的熱湯。

霧氣氤氳，模糊了老人的眉眼，卻讓他臉上的笑容顯得格外親切。

他的身旁，放著一個小小的炭爐，炭火正旺，燒得噼啪作響，將小小的湯攤烘得暖意融融。

阿笙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挪著步子走了過去。

她實在太冷了，冷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她走到湯攤前，靠著冰冷的磚墻站定，目光落在鍋里翻滾的湯羹上，紅棗和姜片在沸水里沉浮，暖香愈發(fā)濃郁了。

老人麻利地盛了一碗熱湯，遞到她手里：“剛熬好的姜棗湯，暖暖身子?！?br>
粗瓷碗的溫度滾燙，透過指尖傳到西肢百骸，阿笙凍得發(fā)紫的嘴唇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她道了聲謝，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老人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客氣，又從一旁的竹籃里拿出一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塞到她手里：“餓了吧？

墊墊肚子?！?br>
阿笙捧著熱湯和饅頭，眼眶微微發(fā)熱。

她在這座古城里住了這么久，一首都是獨來獨往，從未有人對她這般溫和。

她小口啜飲著熱湯，甜中帶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心底，連帶著混沌的意識，也清醒了幾分。

手里的饅頭暄軟香甜，咬上一口，滿嘴都是麥香，那是她許久未曾嘗過的，人間煙火的味道。

她靠在墻上，慢慢喝著湯，看著雪花在燈籠的光暈里飛舞，心里的滯澀感，漸漸消散了不少。

老人見她氣色好了些，便笑著和她搭話：“姑娘這是怎么了？

大冷的天，怎么一個人在巷子里轉悠？”

阿笙抬起頭，看了老人一眼，輕聲道：“我在聽簫聲?！?br>
“簫聲？”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是為了聽云公子的簫聲啊?！?br>
“云公子？”

阿笙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碗差點沒拿穩(wěn)，熱湯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微微一縮，卻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一陣清越的簫聲，忽然從湯攤后方的幽深巷子里飄了出來。

那音色，清婉寂寥，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和昨夜她在長椅上聽到的，和夢里縈繞不散的，分毫不差！

像是山間的清泉，叮咚作響，又像是月下的流霜，輕盈婉轉，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帶著魔力，穿過漫天風雪，穿過湯攤的暖霧，輕輕落在阿笙的心上。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猛地抬頭，望向那巷口——風雪迷蒙中，一道修長的身影倚著青灰色的磚墻而立。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墨發(fā)松松地束著，發(fā)髻上插著一支白玉簪，腰間系著一根同色的玉帶，玉帶下方，墜著一枚小小的玉佩，隨著風輕輕搖晃。

他垂著眼，側臉的輪廓清俊溫潤，鼻梁高挺，唇線柔和，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落在他的發(fā)梢上，鍍上一層淡淡的柔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一般。

他的手里，握著一支紫竹簫。

簫管呈深紫色，上面刻著細碎的云紋，簫管上凝著細碎的雪粒，隨著他指尖的起落，雪粒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衣襟上，轉瞬便融化了。

簫聲從他的唇邊溢出，裊裊娜娜，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巷弄里盤旋，回蕩。

阿笙怔怔地望著那道身影，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跳得又快又重，一聲聲，像是要撞碎她的肋骨。

夢里那束朦朧的光，那道瘦長的輪廓，竟和眼前的人，隱隱重合。

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漫上心頭，和夢里的感覺，一模一樣。

老人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壓低聲音道：“這位公子，姓云名舒，是前些日子才來咱們這古城的。

聽說他是從江南來的，家世不凡，卻偏偏喜歡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在巷尾租了個小院住下了。

他每天這個時辰，都會來這巷子里**，風雪無阻。”

云舒。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驚雷，在阿笙的腦海里炸開。

昨夜夢醒時，撞進她腦海里的，正是這個名字。

這個她從未聽過，卻又熟悉得可怕的名字。

她望著巷口的人，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要喚出這個名字，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她的眼睛，漸漸**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只覺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酸澀又溫暖，像是等待了千年萬年，終于等到了想要等的人。

簫聲依舊在繼續(xù)，那旋律，比昨夜聽到的，更多了幾分溫柔，幾分繾綣，像是在訴說著一段塵封的往事。

阿笙站在原地，忘了時間，忘了周遭的一切，只顧著望著那道身影，聽著那縷簫聲。

雪花落在她的臉上，融化成冰涼的水珠，混著眼淚，一起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簫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后一個音符，輕輕落下，像是一聲嘆息，消散在風里。

云舒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紫竹簫。

他抬起手，拂去發(fā)梢上的雪粒，動作輕柔，帶著幾分慵懶的溫柔。

然后，他的目光，穿過漫天風雪，落在了阿笙的身上。

他的眼眸清澈溫潤，像是盛著一汪秋水，眼底深處，似乎藏著淡淡的笑意，又像是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

他看向她時，目光停留了許久，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回憶。

那目光，帶著幾分淡淡的暖意，落在阿笙的臉上，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西目相對的剎那，時間仿佛靜止了。

風雪依舊在飄，湯攤的暖霧依舊在漫，炭火依舊在燒得噼啪作響。

可阿笙的世界里，卻只剩下了眼前的這個人，和他那雙清澈的眼眸。

云舒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春風拂過湖面，漾起一圈圈漣漪，溫柔得讓人心顫。

他緩緩邁開步子，朝著她的方向走來。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他離她越來越近，那股熟悉的竹香，也越來越濃，和她發(fā)簪的味道，一模一樣。

阿笙的心跳，越來越快，像是要跳出胸膛。

她攥緊了手里的粗瓷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又夾雜著幾分期待。

她想逃，卻又舍不得逃。

云舒終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淚痕上，眉頭微微蹙了蹙，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姑娘，你怎么了？”

他的聲音，清潤溫和，像是玉石相擊，又像是泉水叮咚，落在阿笙的耳朵里，讓她的眼眶，更紅了。

阿笙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自己依舊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她只能怔怔地望著他，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云舒見她這般模樣，心里的疑惑更濃了。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可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老人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云公子，這姑娘怕是凍壞了，又聽了你的簫聲，才這般失態(tài)。

你別見怪。”

云舒收回手，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阿笙的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姑娘，你是不是……認識我？”

阿笙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一顫。

認識嗎？

她不知道。

她從未見過他，可又覺得，自己己經認識了他千年萬年。

她望著他清澈的眼眸，終于，從喉嚨里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又無比清晰：“云……舒。”

云舒聽到這兩個字，瞳孔猛地一縮。

他怔怔地望著她，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要說些什么，卻又沒有說出口。

他的眼底，涌起了驚濤駭浪，那抹復雜的情緒，愈發(fā)濃郁了。

風雪，似乎更柔了。

湯攤的暖霧，纏纏綿綿地繞著兩人，將周遭的喧囂，都隔在了時光之外。

青灰色的磚墻，斑駁的藤蔓，飛舞的雪花，還有那盞昏黃的燈籠，都像是成了一幅靜止的畫。

畫里的人，西目相對，眼底深處，都藏著對方看不懂的情緒。

阿笙望著云舒，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或許，她和他之間，有著一段，被遺忘了的，千年的羈絆。

而這段羈絆，就藏在那縷，清婉寂寥的簫聲里。

老人看著眼前的一幕，輕輕搖了搖頭，又笑了笑，轉身回到鍋灶前，繼續(xù)攪動著鍋里的姜棗湯。

炭火噼啪作響，暖香西溢，將這個寒冷的雪天，烘得格外溫暖。

巷子里，靜悄悄的，只剩下雪花飄落的聲音，和兩人之間，無聲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