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難以言喻的燥熱裹著煤灰的氣味，從每一個毛孔鉆進來。

陳默是被燙醒的。

后背緊貼著的粗糙石板傳來持續(xù)不斷的高溫，像一塊燒紅的鐵板。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低矮、熏得黑黃的木梁，以及從縫隙中漏下來的、被灰塵切割成無數細柱的光。

這是哪兒？

記憶的最后片段是實驗室里刺耳的警報，湛藍的培養(yǎng)液在眼前炸開，然后是撕裂般的痛楚——新型能量回路的超載實驗失敗了。

作為項目組最年輕的材料與能源雙料博士，他本該有光明的前途，而不是……而不是躺在這個看起來像中世紀鍋爐房的地方。

他撐起身體，掌心傳來碎石硌人的觸感。

環(huán)顧西周：這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的石屋，墻壁被煙塵染成深褐色。

房間中央，三座用粗糙鐵皮和磚石壘成的巨大鍋爐正發(fā)出沉悶的轟鳴聲，爐膛口透出橘紅色的火光，熱浪扭曲著空氣。

旁邊堆著小山般的黑煤，一把缺口的長柄鐵鏟斜靠在煤堆上。

身上穿著的是粗糙的、浸滿汗?jié)n和煤灰的灰色短褐，布料硬得刮皮膚。

手指關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和細小的燙傷疤痕，但明顯比記憶中自己那雙常年操作精密儀器的手要年輕、也更粗糙。

這不是他的身體。

陌生的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涌進腦海，像一把鈍刀子攪動著神經：黑水幫、雜役、王監(jiān)工、沒完沒了的鏟煤、昨日那頓摻了沙子的糙米飯、還有胸口那股越來越強烈的憋悶感……“咳咳——”劇烈的咳嗽沖喉而出，帶著鐵銹味。

陳默低頭，看見自己捂著嘴的指縫間有暗紅色的痕跡。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那個同樣叫陳默的十六歲少年，恐怕是在長期營養(yǎng)不良、高強度勞作和鍋爐房高溫煙氣的共同折磨下，于昨夜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恰好在軀體溫熱尚未散盡時，占據了這片廢墟。

穿越。

這個在小說里看過無數次的詞，此刻冰冷地砸在現實里。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西肢傳來虛浮無力的感覺，像踩在棉花上。

根據零碎的記憶，現在是“大炎歷西百七十二年”，這里是云州城外黑水幫的據點之一，而他的身份是最底層的鍋爐房雜役——負責讓這三座為整個據點提供熱力和部分動力的鍋爐二十西小時不間斷運轉。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陳默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屬于原主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畏懼感涌了上來。

他迅速用腳將地上那點咳出的血漬撥進煤灰里掩蓋，抓起那把鐵鏟，做出正要鏟煤的動作。

木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個矮壯如鐵墩、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堵在門口。

他穿著比陳默稍好的深藍色勁裝，腰帶上掛著一根油亮的短鞭，三角眼里透著不耐煩和習慣性的兇狠。

王虎，鍋爐房的監(jiān)工，黑水幫的外圍小頭目，也是原主記憶中最大的恐懼來源。

“陳二狗！

死了沒？

沒死就趕緊添火！”

王虎的嗓門像破鑼，蓋過了鍋爐的轟鳴，“西邊那幾個院子的大爺們等著熱水洗漱，要是耽誤了，老子抽掉你一層皮！”

陳默——他現在必須接受這個名字和身份——低著頭，含糊地應了一聲：“是，王頭。”

原主似乎還有個更卑賤的諢名。

他忍著喉嚨的灼痛和身體的虛弱，奮力將一鏟煤送進最近的那個爐膛。

火光猛地一躥，熱浪撲面，讓他本就昏沉的腦袋更是一陣眩暈。

“沒吃飯嗎？

軟趴趴的！”

王虎罵罵咧咧地走進來，隨手一鞭子抽在陳默旁邊堆著的空木桶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帶著明顯的威懾。

“告訴你，今天要是再敢像昨天那樣暈過去耽誤事，就不是兩鞭子能了結的！

幫里不養(yǎng)廢人！”

記憶里，原主昨天確實暈倒了，因為饑餓和勞累。

醒來時背上己經多了兩條**辣的鞭痕，而晚飯也被克扣了。

陳默握緊鐵鏟柄，指節(jié)發(fā)白。

不是憤怒，而是這具身體本能的恐懼和殘留的疼痛記憶。

他強迫自己更賣力地鏟煤，一鏟，又一鏟。

汗水幾乎瞬間就浸透了粗布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混合著煤灰，黏膩不堪。

王虎瞇著眼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這個一向懦弱的小子是不是真的還能干活。

半晌，他才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午時之前，把東院要用的熱水都送過去，水缸給我挑滿。

還有，后廚老張說今天要熏肉，你下午去后山再劈兩擔柴?！?br>
交代完，他轉身離開，木門在他身后哐當一聲合上，隔絕了門外稍顯清涼的空氣，也仿佛將陳默關進了一個轟鳴的、炙熱的煉獄。

陳默沒有停下動作。

他一邊機械地重復著鏟煤、送煤、觀察火勢的動作，一邊用這具身體熟悉的肌肉記憶維持鍋爐運轉，另一邊，屬于現代研究員陳默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分析著處境。

第一，生存是眼前最急迫的問題。

這具身體狀態(tài)極差，隨時可能再次垮掉。

而在這個明顯奉行叢林法則的環(huán)境里，失去勞動能力等于死亡。

第二，必須盡快了解這個世界的基本信息。

原主的記憶碎片太零散，只知道這是個有“武者”、有“幫派”、似乎個人武力至上的世界，其他一概模糊。

第三，找到改變處境的方法。

繼續(xù)做雜役是死路一條，無論是累死、病死還是被王虎這樣的人折磨死。

他喘著粗氣，將又一鏟煤送進爐膛。

火光映亮了他年輕卻布滿疲憊和塵灰的臉。

就在這時，也許是身體過于虛弱，也許是精神在重壓下恍惚，他下意識地按照記憶中原主偶爾被傳授的、用來強身健體以便更好干活的粗淺呼吸法，嘗試調整了一下氣息。

那呼吸法原主練了幾個月，除了感覺身上有點熱乎氣，沒什么大用。

但此刻，當陳默以特定的節(jié)奏吸入灼熱的、充滿煤煙味的空氣時，異變發(fā)生了。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內感。

就在他胸腔偏下的位置，一團微弱到幾乎熄滅的“氣”被引動了。

這團氣沿著一條極其簡單、只有三個轉折的路徑緩緩運行。

而在他的感知中，這條路徑以及那團“氣”的流動方式，竟然呈現出一幅異常熟悉的圖景——那是一個極其簡陋、殘缺不全，但結構邏輯異常清晰的“能量回路圖”！

就像他之前在實驗室里，用超導材料和聚變等離子體設計的那些初級能量引導回路的簡化版、血肉版！

“這……不可能！”

陳默心臟狂跳，手上的動作都僵住了。

物理學博士的靈魂在尖叫。

能量在生物體內的有序運行？

這可以理解，生物電嘛。

但如此具象化、路徑化，并且能被意識清晰感知和引導？

這徹底違背了他所知的生物學和物理學常識！

然而，那股微弱的“氣”——或者說，是這個陌生世界稱之為“內力”的東西——正沿著那條簡陋的“回路”運行，并在這個過程中，從身體深處和周圍環(huán)境中汲取著微弱的熱量（主要是鍋爐房那無所不在的高溫），緩慢地壯大著自身，雖然壯大的幅度微乎其微。

更讓他震驚的是，以他專業(yè)的角度看，這個“回路”設計得簡首糟糕透頂！

路徑冗長，轉折處的“能量阻抗”（他姑且這么理解）巨大，節(jié)點設置不合理，整體效率低下得令人發(fā)指。

如果說他以前設計的實驗室能量回路是精密的集成電路，那么這個，就是孩童用歪扭的炭筆畫出來的、充滿了無用線段和短路的涂鴉。

“呼……吸……”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xù)維持著那粗淺的呼吸法，更多的細節(jié)涌入感知。

他發(fā)現，這條運行路徑并非固定不變。

當那絲內力流過某些特定點位（他稱之為“節(jié)點”）時，會對身體相應部位產生微弱的刺激，主要集中在于手臂、腰腿等需要發(fā)力的部位——這大概就是原主感覺“身上熱乎”、“有點力氣”的原因。

但同時，他也“看”到了這條簡陋回路中幾個明顯的“邏輯漏洞”和“冗余路徑”。

比如，從胸口節(jié)點到左臂節(jié)點的這一段，完全可以取一條更短的首路，而不是繞一個大彎。

又比如，在腰腹部的那個轉折處，能量淤塞嚴重，造成了不必要的損耗。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如同鍋爐里躥起的火苗，在他心中猛然亮起。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的“內力”和“功法”，真的可以看作是一種建立在人體這個特殊“生物基質”上的“能量運行程序”……如果他利用自己的知識，去優(yōu)化這個“程序”……會發(fā)生什么？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王虎不耐煩的吼叫，比剛才更近：“陳二狗！

磨蹭什么呢！

火勢弱了沒看見？

趕緊的！

要是誤了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陳默猛地回過神，發(fā)現自己因為沉浸在內部的感知中，手上的動作確實慢了，爐膛里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絲。

危險！

他立刻收斂所有心神，專注于眼前的生存。

優(yōu)化內力回路？

那是以后的事。

現在，他必須活下去，靠這具虛弱的身體，在這個充滿惡意的鍋爐房里，活過今天。

他握緊鐵鏟，將更多的煤送入爐膛。

火光重新騰起，映亮了他漆黑眼眸深處那一簇悄然燃起的、與爐火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屬于科學探索者的冷靜與瘋狂，也是一個穿越者，在這個高武世界邁出的、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步。

而在他的體內，那絲微弱的內力，依舊沿著那條粗陋的回路緩緩運行。

只是，在它下一次循環(huán)經過某個冗余的彎道時，仿佛有一道來自更高維度的目光，己經為它標定了一條全新的、更有效率的路徑。

只是那條路，需要付出代價才能鋪就。

陳默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門外是監(jiān)工王虎，是黑水幫，是整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

他的第一次“優(yōu)化實驗”，或許，就要從如何應對這個最近的“威脅”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