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魏嬿婉蜷在西執(zhí)庫的板床上，指尖凍得發(fā)紫，懷中卻緊攥著一封家書——”嬿婉吾女：汝弟佐祿犯事需銀五十兩，速籌！

若誤事，汝母當懸梁矣！

“她就著天窗透下的月光，反復數著這些日子攢下的銀子。

三十五兩，只要夠一百兩，就能去嘉嬪宮中伺候，可如今，就算全拿出來，離額娘要的也還差十五兩！

額娘懸梁的麻繩仿佛在眼前飄蕩，她又想起弟弟佐祿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不耐的眼神。

“為什么..為什么總是我？

佐祿！

我的好弟弟！

你議親要銀子，惹禍要銀子，難道我的命就不是命？

我在這個不見天日的西執(zhí)庫里，熬干了心血，凍僵了骨頭，這一生，就是為了填你那無底洞般的‘大事’嗎？！”

然而，怨懟過后，是無邊無際的絕望和深深的無力。

她能怎么辦？

眼睜睜看著額娘懸梁？

不！

那是生她養(yǎng)她的額娘啊！

縱有千般怨，萬般恨，血脈的牽絆，孝道的枷鎖，終究是將她死死地困住。

第二天，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魏嬿婉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去當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灌了鉛。

就在宮墻的轉角，她遇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凌云徹。

他穿著侍衛(wèi)的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那種不甚在意的豁達，或者說…是得過且過。

看到她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模樣，凌云徹愣了一下，關切地問道：“嬿婉？

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揪。

開口？

她該如何開口？

向這個同樣在底層掙扎，俸祿微薄的侍衛(wèi)借錢？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瞬間席卷了她，燒得她臉頰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覺得自己像個乞丐，在向另一個乞丐乞討僅有的半塊饅頭，這念頭讓她難堪得抬不起頭。

她看著凌云徹，看著他身上那身半舊的侍衛(wèi)服，想到他平日里的散漫和不爭，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向他開口借錢，不僅是在為難自己，更是在為難他！

內心的煎熬如同油烹火煎，她死死咬著下唇，己然嘗到了血腥味。

最終，對額娘安危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羞恥和難堪。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眼眶里瘋狂打轉，聲音帶著破碎的顫抖和不顧一切的哀求：“云徹..云徹哥哥！

我..我家里出了急事，急需…急需五十兩銀子救命！

我知道這太多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求你…求你幫幫我！

我一定會還的！

做牛做馬我也會還給你！”

凌云徹聽著，眉頭緊鎖，握著她的手也收緊了力道，臉上滿是心疼和焦急：“嬿婉，別怕，別怕！

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急切地安慰著，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錢袋。

然而，當他掏出那個同樣洗得發(fā)舊的荷包，掂量了一下里面的分量時，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尷尬而窘迫。

三粒碎銀硌在她掌心，還不夠佐祿酒宴上一壺薄酒。

“這些，你先拿著應急，剩下的，我…我再去想想辦法！

我認識幾個交好的兄弟，看能不能湊一點...”魏嬿婉握著那些碎銀，她讀懂了他眼底的窘迫與疼惜。

這情意原是真摯的，可真摯在深宮中最是廉價，猶如御河中隨波逐流的落花，美則美矣，到底敵不過暗流洶涌。

他只是一個末等侍衛(wèi)，月俸也不過幾兩銀子。

宮中當差，人情往來，必要的打點、自身的用度，哪一樣不花錢？

他雖不揮霍，但積蓄也實在有限。

而借來的錢，將來靠他們這點微薄俸祿，又要還到何年何月？

不過是拆東墻補西墻，將兩人都拖入更深的泥潭。

她不怕今日吃苦，可她不想一輩子吃苦！

“云徹哥哥，你有本事，有身手，為什么不能爭一爭？

去做個藍翎侍衛(wèi)，黃翎侍衛(wèi)也好??！”

她想要一個指望，一個盼頭！

只要他肯點頭，只要他眼中燃起一絲上進的火焰，她就有勇氣陪他熬下去！

他訕訕踢開腳邊雪塊：“慢慢熬著，總會有出頭的日子。

等開春…”魏嬿婉看著凌云徹眼底那份未經世事的純摯，和‘總有辦法’的天真。

這份天真，在殘酷的現(xiàn)實面前，顯得如此單薄，甚至有些可笑。

“你總說等。

等柳樹抽芽，等石榴結果，等內務府發(fā)的陳米吃完...”她眼中的淚水徹底干了，看著掌心那三粒碎銀，仿佛看著他們之間那點可憐的情分最后的殘骸。

偏偏那枚戒指，硌得她心口疼，又不舍得如此放下。

“不過話說回來?！?br>
凌云徹嘆了口氣，關切的話語像一把遲鈍的刀，“我覺著你額娘和你弟弟吧，真的跟無底洞似的。

你這每個月的月銀，基本上都給他們，這樣下去，總也不是辦法??！”

是啊，總這樣也不是辦法。

又憑什么佐祿可以肆意妄為，而她就該永墜深淵？

魏嬿婉攥緊了荷包，這些錢買不來額娘和弟弟的滿足，可卻能給自己劈出一條活路！

她忽然又笑開來：“若是，我能去受寵的嬪妃那兒當差，手頭說不定能寬裕些，到時候還能拉你出來！”

“這話倒是有道理。

可是…”凌云徹眉頭微蹙，他本能的露出對是非之地的避忌。

“受寵的嬪妃身邊是非多。

新進冷宮的那位，曾經還是位份尊貴的嫻妃娘娘呢！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西執(zhí)庫是清苦些，可清清靜靜，是非少，我倒覺得...安生?！?br>
“安生？”

魏嬿婉怔住了，徹徹底底地怔住了。

一陣巨大的疲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這疲累，比在西執(zhí)庫洗刷堆積如山的衣物更甚百倍！

比在寒夜里數著銅錢熬日子更甚千倍！

他想守著他的‘安生’，守著他的‘慢慢熬’，在紫禁城的最底層，做一株無人問津卻也風雨不侵的野草。

而她魏嬿婉，骨子里流著不甘的血，她要掙脫泥沼，她要攀上高枝，哪怕前路荊棘密布，刀山火海，她也想搏一個能主宰自己命運的機會！

她滿二十五就要出宮了！

這份曾讓她眷戀的‘好’，此刻像一塊燒得通紅的炭。

它不夠溫暖她冰冷絕望的身心，握著又鉆心刺骨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