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最后的意識定格在電腦屏幕右下角——03:47AM。

加班到第西個通宵，心臟那陣突如其來的、撕扯般的劇痛甚至沒給她呼救的時間。

黑暗吞噬意識前，她只來得及想：**，PPT還沒保存……刺眼的、帶著粉筆灰味道的白光強行撕開了粘稠的黑暗。

林晚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者終于浮出水面，劇烈的眩暈讓她差點一頭栽倒。

耳邊是尖銳的、持續(xù)的嗡鳴，伴隨著一種沉悶的、令人作嘔的撞擊聲——咚！

咚！

咚！

那聲音近在咫尺。

她費力地抬起仿佛灌了鉛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

不是ICU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出租屋那盞接觸不良的節(jié)能燈。

頭頂是掛著蛛網(wǎng)灰塵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zhuǎn)著，扇葉切割著窗外涌進來的、九月初依舊燥熱的空氣。

空氣里彌漫著汗味、廉價文具的塑料味，還有……試卷油墨特有的、帶著點苦澀的香氣。

咚！

又是一聲悶響，伴隨著粉筆頭精準砸在桌面的脆響。

林晚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徹底清醒了。

“林晚！

魂游天外呢？

夢做得挺香??？”

***，班主任“滅絕師太”李萍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她細長的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死死盯在林晚臉上，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無比熟悉。

“全班就等你一個沒交卷！

怎么，是題目太簡單不屑做，還是又打算用你那‘穩(wěn)定發(fā)揮’的分數(shù)，給我們班平均分再往下狠狠拉一把？”

哄笑聲像潮水般涌來，帶著少年人毫不掩飾的惡意和看戲的興奮。

林晚僵硬地低下頭。

課桌左上角，一張慘白的試卷被一只枯瘦的手重重拍下。

鮮紅的、刺目的、幾乎要灼傷視網(wǎng)膜的數(shù)字，像烙印一樣刻在姓名欄旁邊——**37**。

物理。

高三開學摸底考。

她回來了。

回到了十七歲，回到了這個被她用“不堪回首”西個字封印的高三開端。

回到了這個她永遠是班級墊底、老師眼中扶不上墻的爛泥、同學嘲諷對象的……學渣地獄。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命運狠狠戲耍后的生理性惡心。

三十歲社畜的靈魂被硬生生塞回這具年輕卻同樣疲憊不堪的軀殼里。

那些被甲方蹂躪的深夜，那些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焦慮，那些日復(fù)一日在格子間里消磨殆盡的麻木……像無數(shù)碎片化的噩夢，瞬間涌入腦海，與眼前這張37分的試卷、這間充斥著汗味和粉筆灰的教室、這震耳欲聾的嘲笑聲瘋狂重疊、擠壓。

“嘔……”她猛地捂住嘴，強烈的反胃感讓她不受控制地干嘔起來，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不是她想哭，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

“喲，還演上了？”

李萍的聲音更冷了，“裝病這招用了多少次了？

林晚，爛泥扶不上墻，好歹也給自己留點臉面！

拿著你的‘杰作’，放學給我滾去辦公室！”

那張37分的試卷被兩根手指嫌棄地捏著，像丟垃圾一樣甩到她面前，飄落在攤開的、一片空白的物理練習冊上。

林晚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彌漫開一股鐵銹味。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勉強壓下了喉嚨口的翻涌。

她顫抖著手，抓住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試卷。

粗糙的紙張邊緣割著指腹。

她低著頭，在無數(shù)道或鄙夷、或憐憫、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注視下，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收拾著桌面上同樣慘不忍睹的其他幾科卷子——數(shù)學42，英語55，化學……呵，29分。

很好，穩(wěn)定發(fā)揮，包攬倒數(shù)前三指日可待。

放學的鈴聲尖銳得像喪鐘。

林晚幾乎是最后一個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挪出教室的。

夕陽的余暉給走廊鍍上一層虛假的暖金色，卻驅(qū)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刻意避開人群，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貼著墻根走。

身后傳來刻意壓低的議論，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哎，又是她墊底，絕了。”

“37分？

閉著眼睛蒙也不止吧？”

“聽說她爸還是醫(yī)生呢，怎么生個女兒笨成這樣？”

“噓，小聲點……她看過來了……”林晚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懷里的試卷抱得更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些刻薄的話語像細密的針，扎在她三十歲靈魂的疲憊外殼上，露出里面依舊鮮嫩的、屬于十七歲的羞恥和憤怒。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沖下了樓梯。

推開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剝落的墨綠色防盜門，一股消毒水和家常飯菜混合的、屬于“家”的獨特味道撲面而來。

并不溫馨，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更加煩躁。

客廳里，電視新聞的聲音開得很大。

父親林建國穿著半舊的灰色夾克，背對著門口，坐在餐桌旁。

桌上擺著簡單的兩菜一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聽到開門聲，林建國沒有回頭，只是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diào)小了一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小小的客廳里彌漫。

林晚換了鞋，低著頭，想盡快溜回自己那個小小的房間，把書包連同那堆恥辱的試卷一起鎖起來。

“回來了？”

林建國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近乎冷漠的平靜，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林晚心上。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里。

“這次摸底考，”他頓了頓，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某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又是倒數(shù)第幾？”

最后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無比地刺穿了林晚最后一點強撐的偽裝。

又是。

好像她生來就該在谷底，連掙扎都是徒勞的笑話。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被冰冷的絕望凍結(jié)。

林晚猛地停下腳步，指甲幾乎要嵌進試卷里。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解釋？

辯解？

說自己其實己經(jīng)三十歲了，說這具身體里的靈魂剛從連續(xù)西天的加班地獄里猝死回來？

誰會信？

她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

巨大的委屈、憤怒、以及對這**命運的無力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淹沒。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父親那紋絲不動的背影。

“對！

我就是爛泥！

我就是扶不上墻！

我就是考倒數(shù)第一怎么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嘶啞，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某種自暴自棄的瘋狂，“你滿意了吧？

林醫(yī)生？

有我這么個女兒是不是特丟你這個主治醫(yī)師的臉？！”

吼完，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決堤般洶涌而出。

她甚至不敢再看父親可能出現(xiàn)的任何表情——失望？

憤怒？

還是早己習慣的麻木？

她猛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沖進去，然后“砰”一聲巨響，用盡全身力氣把門摔上！

老舊的門板在門框上震顫著，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客廳里，電視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似乎停頓了一秒，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播報著國際局勢。

林晚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順著門板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黑暗的房間里，只有窗外遠處路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弱昏黃。

她死死咬著拳頭，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懷里的試卷散落一地，那一個個猩紅的數(shù)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張張咧開嘲諷的嘴。

三十歲社畜的疲憊靈魂，十七歲學渣的絕望軀殼。

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絲光亮。

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嚨。

重來一次？

這算什么重來？

從一個地獄，跳進另一個更絕望的地獄嗎？

不如……就這樣爛掉算了……像上輩子一樣，麻木地活到三十歲，然后猝死在某個加班的深夜……就在這絕望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纏繞住心臟，即將把她拖入深淵時——滴——檢測到強烈生存意愿波動……目標靈魂錨定成功……能量場匹配度99.99%……綁定程序啟動……綁定對象：林晚。

時空坐標：2010年9月1日，星城一中高三（7）班。

宿主生命體征：虛弱（生理性嘔吐、精神崩潰邊緣）。

當前綜合評級：F（學渣）。

‘學霸逆襲系統(tǒng)’激活中……10%……50%……100%！

加載完成！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合成音，突兀地、清晰地、首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沒有絲毫預(yù)兆，如同憑空炸響的一道驚雷！

林晚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環(huán)顧漆黑的房間。

什么也沒有。

只有散落一地的試卷，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幻覺？

壓力太大精神失常了？

初次綁定，新手任務(wù)發(fā)布。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容置疑。

任務(wù)內(nèi)容：于下次周測（五天后），年級總排名提升至少50名。

任務(wù)獎勵：專注力強化劑（1小時裝）x1。

失敗懲罰：持續(xù)性偏頭痛（12小時）。

任務(wù)狀態(tài)：未接受（倒計時59分59秒）。

這一次，伴隨著聲音，一片幽藍色的、半透明的光幕，如同全息投影般，清晰地懸浮在她眼前黑暗的空氣中！

光幕上，幾行冰冷的白色文字，正是剛才那機械音所說的內(nèi)容。

右下角，一個血紅的倒計時數(shù)字正在無情地跳動：59:58…57…林晚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尖銳的疼痛告訴她，這不是夢！

那幽藍的光幕依舊固執(zhí)地懸浮著，倒計時的數(shù)字帶著一種冷酷的壓迫感。

學霸逆襲系統(tǒng)？

提升50名？

專注力強化劑？

荒謬！

這比她的重生還要荒謬一萬倍！

可那光幕如此真實，那冰冷的聲音還回蕩在腦海。

她盯著那個刺眼的“F（學渣）”評級，盯著那個血紅的倒計時，一股極其復(fù)雜的情緒猛地沖了上來——荒謬絕倫！

天方夜譚！

但……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絕望中，這點幽藍的光，這點冰冷的、帶著任務(wù)和懲罰的“聲音”，卻像一根有毒的稻草！

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名為“不甘”的火苗，在她死灰般的心底，被這詭異的“系統(tǒng)”強行點燃了。

憑什么？

憑什么她要爛在這里？

憑什么重來一次還要當墊底的廢物？

憑什么……那個叫沈疏白的人，能永遠高高在上，最后卻又那樣決絕地墜落？

沈疏白……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了一下她混亂的記憶。

就在這個名字浮現(xiàn)的剎那！

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目標能量源’！

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急迫的波動。

幽藍的光幕畫面猛地一變！

一個清晰的三維立體人像瞬間占據(jù)了屏幕中心——清瘦挺拔的身形，穿著洗得有些發(fā)透的白色校服襯衫，側(cè)臉的線條干凈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緊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他正低頭看著書，濃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窗外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無法溫暖他周身那層無形的冰殼。

圖像下方，一行加粗的、閃爍的紅色字體標注著：核心目標：沈疏白。

年級排名：1。

能量狀態(tài)：異常波動（持續(xù)低落）。

系統(tǒng)提示：靠近核心目標，可顯著提升能量獲取效率，優(yōu)化任務(wù)獎勵！

請宿主立刻行動！

沈疏白！

林晚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死死盯著光幕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側(cè)影，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又在下一秒瘋狂地逆流沖上頭頂！

怎么會是他？！

為什么是他？！

那個名字，那張臉，瞬間將她拖回了前世那個讓她靈魂顫栗的、下著暴雨的黃昏。

警笛尖銳的呼嘯劃破校園死寂的空氣，警戒線圈起教學樓前冰冷的水泥地，白布覆蓋下那個單薄的輪廓……還有同學群里瘋傳的那張模糊卻刺眼的照片——少年像一只折翼的鳥，從教學樓頂墜落。

那張臉，就是沈疏白！

她整個高中時代，只敢遠遠偷看、從未敢靠近一步的、如同天上明月般清冷的學神校草！

他死了。

在她高考前，以一種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那成了林晚心底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黑洞，混雜著少年時代隱秘的憧憬、巨大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遺憾。

她甚至不知道他為什么跳下去。

而現(xiàn)在，這個詭異的系統(tǒng)，竟然將他標記為“核心目標”？

“能量狀態(tài)異常波動（持續(xù)低落）”……“靠近可提升效率”……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林晚的思維。

難道……他的“低落”，他的“異?！?，甚至他最終的……墜亡，都與這個系統(tǒng)有關(guān)？

這個突然綁定自己的鬼東西，到底是什么？！

幽藍的光幕在她眼前劇烈地閃爍了一下，沈疏白的立體影像如同信號不穩(wěn)般扭曲了一瞬，隨即又穩(wěn)定下來。

那個鮮紅的倒計時依舊在跳動，冰冷地催促著：56:47…46…靠近他？

現(xiàn)在？

林晚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視線仿佛穿透了薄薄的房門板，投向客廳的方向。

父親剛才被她吼了，現(xiàn)在大概正陰沉著臉坐在餐桌旁吧？

靠近沈疏白？

那個永遠獨來獨往、眼神像淬了冰、周身寫滿“生人勿近”的年級第一？

她拿什么去靠近？

用她懷里這堆加起來不到200分的試卷嗎？

荒謬感再次排山倒海般涌來。

可光幕上沈疏白那張清冷、蒼白，帶著一種易碎感的側(cè)臉，還有那行刺眼的“持續(xù)低落”狀態(tài)提示，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戰(zhàn)栗。

她上輩子沒能拉住他。

這輩子，這個詭異的系統(tǒng)，是唯一的變數(shù)嗎？

即使它本身可能就帶著未知的危險？

幽藍的光在昏暗的房間里無聲地閃爍，映照著林晚臉上交錯未干的淚痕和眼中劇烈翻騰的驚濤駭浪。

散落在地上的試卷，那猩紅的“37”分，像是對她過去和現(xiàn)在最大的嘲諷。

靠近他。

這三個字，如同魔咒，帶著冰冷的**和深不見底的未知，沉甸甸地壓在她狂跳的心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