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光冰冷的鐵銹味混著劣質(zhì)消毒水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鉆進蘇蔓的鼻腔。

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拉扯著破碎不堪的五臟六腑，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嘶啞的嗬嗬聲。

眼皮似有千斤重。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掀開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不清，如同蒙著一層厚重的灰翳。

慘白的天花板上，油漆斑駁剝落，幾塊醒目的霉斑肆意蔓延，像瀕死軀體上潰爛的傷口。

一盞蒙著厚厚灰塵的廉價吸頂燈懸在頭頂，燈泡壞了一邊，發(fā)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吝嗇地投下昏黃搖曳的光，勉強驅(qū)散床周小片黑暗。

空氣凝滯污濁，劣質(zhì)消毒水、食物餿腐、**物的騷臭，混雜著一種甜膩而**的、獨屬于死亡的氣息，沉甸甸地擠壓著她的肺葉。

身下，是洗得發(fā)硬、粗糙無比的床單。

冰冷的、生銹的鐵架床棱，硌著她枯瘦如柴的手臂。

每一寸皮膚都像被砂紙磨過，骨頭深處滲著噬髓的寒意。

“……真…晦氣！”

尖利刻薄、被刻意壓低卻絲毫不減惡毒的女聲，如同淬毒的砂紙狠狠刮擦過神經(jīng)，穿透薄薄的劣質(zhì)夾板隔墻，清晰無比地鉆進她的耳膜。

婆婆吳美娟。

那聲音像淬了冰的毒針，瞬間刺穿了蘇蔓混沌麻木的意識。

心臟猛地一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早己被踐踏成塵的絕望里，殘余的一絲本能悲鳴。

“媽，您小聲點……”丈夫秦驍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低沉，透著一種被強行**出的、假到骨子里的溫和與無奈。

“別……給人聽見……”那聲音蘇蔓熟悉了七年，曾是她心頭最溫暖的港*，此刻聽來，卻如同爬過皮膚的冰冷毒蛇。

“聽見怎么了？

我說錯了？

她蘇蔓不是個掃把星、喪門星是什么？！”

吳美娟的聲音陡然拔高，仿佛積壓己久的怨毒終于找到宣泄口，帶著嗜血的快意。

“從進了我們秦家門，就沒一天順當(dāng)過！

你那點工資是風(fēng)刮來的？

不是都填了她這無底洞似的藥罐子？！

你看看這鬼地方，連個收破爛的都不愿意來，就她賴著不走，這不是存心折磨我這把老骨頭，折磨你這個當(dāng)兒子的嗎？

這熏死人的味兒！

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聞過這么惡心的！”

那聲音像無數(shù)只尖利的爪子，在蘇蔓早己千瘡百孔的心上反復(fù)抓撓。

她想蜷縮，想捂住耳朵，卻連挪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指尖深陷進掌心冰冷黏膩的皮膚里，細(xì)微的刺痛感，遠(yuǎn)不及心口被反復(fù)凌遲的萬分之一。

驍兒？

前程？

林家姑娘？

林楚楚……一股濃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嚨，她死死咬住下唇，終于忍不住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嗆咳。

身體痛苦地弓起，像一只被踩斷了脊梁的蝦米。

（二）幻影混亂急促的腳步伴著鐵質(zhì)輸液架被撞歪的刺耳哐當(dāng)聲沖進狹小的空間。

刺目的光晃了一下，一只戴著厚厚粉色橡膠手套的手，毫不憐惜地抓住她瘦骨嶙峋的胳膊，粗暴地將歪掉的留置針按回原位！

尖銳的扯痛讓她渾身痙攣，發(fā)出短促的嗚咽。

“醒了？”

護工王姐那張刻板麻木的臉湊到眼前，渾濁的眼睛里只有被擾了清靜的不耐煩和厭憎。

“別亂動！

針歪了又要重扎！

**殿前還要給人添堵，我這一班上的真是晦氣到家了！”

她嘴里利落地抱怨著，動作粗魯?shù)赜靡粔K沾著可疑污漬的毛巾在蘇蔓嘴角胡亂抹了幾下，力道大得讓蘇蔓臉頰生疼。

一股隔夜飯菜的酸腐氣噴在蘇蔓臉上。

做完這一切，王姐像甩掉什么臟污垃圾般甩開手，快步離開這片散發(fā)著惡臭的方寸之地，似乎多待一秒都難以忍受。

蘇蔓虛脫地癱回冰冷的枕頭上，急促的喘息漸漸弱化成微弱的氣流。

護工的粗暴和咒罵，竟帶來一絲麻木的解脫感。

意識如同沉入漆黑的海底，卻猛地被強光刺穿——陽光慷慨地透過圖書館高大的落地窗，灑下斑駁跳躍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書卷的墨香。

高大俊朗的秦驍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眼神專注得如同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他將一杯熱騰騰、裹著漂亮紙?zhí)椎哪滩栎p輕放在她攤開的厚重法律典籍上。

“蔓蔓，歇會兒。

學(xué)海無涯，給你渡點‘甜水’補充元氣?！?br>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干凈，那溫柔的眼神里清晰地映著她當(dāng)時羞澀含笑的倒影。

那一刻，心頭的暖陽仿佛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法條。

她以為，那便是一生安穩(wěn)的開始。

畫面流轉(zhuǎn)。

新婚夜的暖黃燈光下，她穿著潔白的（雖是打折品）婚紗，坐在床邊，臉頰羞紅。

秦驍單膝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腳踝，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他動作輕柔地給她穿上一雙柔軟的、用他攢了幾個月兼職錢買的新拖鞋。

指尖帶著薄繭，滑過皮膚，引起一陣細(xì)微的戰(zhàn)栗。

“蔓蔓，”他抬起頭，深邃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真摯和憐惜。

“我媽…性子是首了點，嗓門也大，說話有時不太中聽……可她這輩子，太不容易了。

年輕時守寡，咬著牙把我拉扯大，吃了太多苦，遭了太多白眼……”他溫?zé)岬拇笫职∷哪_，聲音輕柔卻帶著懇求。

“以后的日子，我發(fā)誓，絕不讓你受委屈！

你就稍微順著她點，多忍讓忍讓，讓她心里舒坦點兒，行嗎？

她對你好，咱們這個小家才能安穩(wěn)。

你放心，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絕不會讓你挨餓受凍受累！”

溫?zé)岬拇?，帶著虔誠的誓言，印在她的手背上。

那份擔(dān)當(dāng)和溫柔，像最堅固的基石，讓她義無反顧地將自己全部的柔軟、信任、甚至是余生，押在了這場名叫“孝道”與“愛情”的豪賭上。

（三）驟雨巨大的露天停車場，夜色濃稠如墨。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車頂和地面上，噼啪作響，演奏著令人煩躁的樂章。

路燈的光芒在厚重的雨幕中暈開一片迷蒙昏黃的光暈，將一切輪廓拉扯得模糊而扭曲。

蘇蔓渾身濕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冰冷刺骨的雨水順著發(fā)梢、衣領(lǐng)，肆無忌憚地鉆進脖子里，凍得她牙齒不住打顫。

小腹隱隱墜痛，雙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份剛在醫(yī)院旁邊冒著滂沱大雨排長隊買到的熱湯面——吳美娟點名非要吃這家的，還得繞半個城。

又濕又冷，胃里空空，身體虛弱得像一片隨時會被狂風(fēng)撕裂的葉子。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就在她蹣跚著經(jīng)過自家那輛熟悉的銀色卡羅拉旁邊時……視線不經(jīng)意地掃過車窗！

動作猛地僵住！

雨水沖刷著玻璃，水痕蜿蜒，透過模糊扭曲的窗，車內(nèi)——副駕座椅被放倒，兩個瘋狂交纏起伏律動的人影，如同鬼魅般烙進她驟然收縮的瞳孔！

駕駛座上那個后腦勺，那個剛剛在電話里用溫柔到滴水的聲音安撫她“別急，我加完班很快回來”的后腦勺——秦驍！

他此刻動作狂暴，沒有絲毫平日的優(yōu)雅克制，只有原始的**在蒸騰！

而那個幾乎整個身體都糾纏在他身上、閉著眼發(fā)出壓抑而黏膩**的女人，那張即使在**的扭曲中依舊透著**的臉……林楚楚！

她視為知己、曾經(jīng)分享所有秘密的大學(xué)好友！

“轟隆——??！”

慘白的閃電撕裂墨黑的天空，瞬間將車內(nèi)那對糾纏人影的丑態(tài)照得纖毫畢現(xiàn)！

驚雷幾乎在同一秒于頭頂炸開！

震耳欲聾！

“啪嗒！”

手里的保溫食盒脫手砸在濕漉漉的地面！

蓋子摔開，滾燙的湯汁混著面條狼狽地濺***，瞬間被冰冷的雨水沖刷、冷卻。

塑料碗翻滾著跌進積水里。

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蘇蔓像被釘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成了冰渣。

整個世界在雷聲中徹底碎裂。

“秦……驍……”破碎嘶啞的氣音，從她緊咬的牙關(guān)中艱難擠出，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栗。

“砰！”

車門被猛地推開！

秦驍衣衫不整地沖下車，臉上情欲的潮紅尚未褪去，更多的是被人撞破的震驚與一絲羞惱！

他一把死死扣住蘇蔓冰冷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蔓蔓！

蔓蔓！

你聽我解釋！”

他語速極快，聲音帶著被逼到墻角的急切與慌張。

“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楚楚她…她就是喝多了！

心里難受…情緒有點失控！

我們只是在車?yán)锉鼙苡辍牧奶臁蝗徽f她好難受…就想讓我抱抱安慰一下！

真的！

就是純粹的安慰！

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我對你怎么樣天地可鑒！

蔓蔓！

你要相信我??！”

他急切地辯解著，試圖將那不堪的畫面強行包裝成善意的“安慰”。

林楚楚也慌亂地整理著衣服下了車，臉上**紅暈未退，卻硬是擠出兩滴楚楚可憐的淚水：“蔓蔓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是我心里太苦了一時想不開…喝醉了…都是我不好…不關(guān)驍哥哥的事…你千萬別誤會他……”她哽咽著，身體仿佛承受不住打擊般搖晃。

“誤會？

失控？

安慰？”

蘇蔓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像寒風(fēng)中即將凋零的枯葉。

雨水混雜著滾燙的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橫流，卻洗不去眼底那徹底崩塌的荒蕪與死寂！

家？

信任？

她孤注一擲的愛情？

原來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荒唐戲！

那對**火熱的狗男女，還有那個永遠(yuǎn)端坐在神壇上的惡婆婆，共同為她打造了這座冰冷絕望的活死人墓！

她想尖叫！

想質(zhì)問！

想把眼前兩張?zhí)搨蔚拿婵姿籂€！

但冰雨倒灌進喉嚨，只換來一陣更加撕心裂肺的嗆咳。

天旋地轉(zhuǎn)間，小腹那點微弱的暖意被猛烈的刀絞劇痛徹底撕裂！

一股無法遏制的溫?zé)嵋后w決堤般涌出雙腿！

雨水、淚水、血水……視線徹底被黑暗吞噬。

（西）沉淪“噗通——！”

蘇建林高大的身軀如同一截被巨斧砍斷的硬木，首挺挺地砸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令人心悸的沉重悶響！

后腦勺著地處瞬間洇開刺目的鮮紅！

他緊捂左胸的手指縫隙間，更濃稠的猩紅如同絕望的彼岸花，在他深灰色的昂貴西裝上飛速蔓延！

“爸——?。?！”

蘇蔓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要刺穿翠香居豪華的屋頂！

整個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崩塌！

急救室外的長廊，是凝固的絕望。

冰冷的白熾燈投下慘白的光。

時間失去了意義。

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刀尖上煎熬。

“啪嗒?！?br>
腳步聲。

蘇蔓如同驚弓之鳥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象征生死的大門。

門開。

穿著綠色手術(shù)服、口罩遮住半張臉的醫(yī)生走了出來，眼神疲憊而沉重。

蘇蔓踉蹌著撲上去，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醫(yī)生的衣袖，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

“醫(yī)生！

醫(yī)生！

我爸呢？！

救過來了對不對？！

他還活著！

告訴我他還活著?。　?br>
聲音嘶啞變形，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血沫飛濺般的絕望。

醫(yī)生沉默了兩秒，摘下口罩，露出滿是汗水和沉重表情的臉：“蘇小姐……我們……盡力了?！?br>
盡力了。

三個字如同冰錐，瞬間貫穿了蘇蔓早己搖搖欲墜的神智！

“不……不！！

你騙人！”

她瘋狂搖頭，聲音拔高到尖銳欲裂。

“他剛剛還好好的！

你剛才還說盡力了！

他在里面！

他一定還在里面！

你們再救救他！

再救救……”她語無倫次，瀕臨崩潰。

醫(yī)生沉重地嘆息，避開了她瘋狂乞求的目光：“腦部出血量……太大了……關(guān)鍵區(qū)域損傷……送醫(yī)時間太遲……現(xiàn)在…深度昏迷…全靠儀器維持…隨時可能再次出血……腦水腫嚴(yán)重……情況……極其危險……蘇小姐，您…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目前，只能說是……植物人狀態(tài)……”最后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植物人…隨時會走…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在蘇蔓眼中徹底湮滅。

支撐她的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

“噗通！”

她像斷線的木偶般癱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干嘔…***都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鋪天蓋地的冰冷絕望將她徹底吞噬。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蔓蔓？！

蔓蔓?。　?br>
秦驍那帶著極度“焦慮”、刻意拔高的熟悉嗓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他像精心卡點的演員，風(fēng)塵仆仆地從拐角沖出，一臉“痛心疾首”，首撲癱軟的蘇蔓，伸出雙臂就想將她強行抱起！

“快起來！

地上多涼！

爸……爸怎么樣了？

別怕，有我在！”

那虛偽的“深情”氣息如同跗骨之蛆貼近！

瞬間點燃了蘇蔓冰層下壓抑己久的焚天烈焰！

“滾——開——！?。　?br>
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裹挾著無盡恨意和絕望的嘶吼爆發(fā)而出！

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打開秦驍伸來的手！

秦驍猝不及防，被狠狠推開一步！

臉上的“關(guān)切”驟然碎裂，露出下方被當(dāng)眾忤逆的驚愕和陰鷙！

但他瞬間調(diào)整，眼圈迅速泛紅（仿佛真有淚水），聲音更“沉痛”：“蔓蔓！

別這樣任性！

我知道你難過！

爸出了事我們都不好受！

讓我?guī)湍悖?br>
爸也是我的父……幫忙？”

蘇蔓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沙啞刺耳的慘笑！

笑聲在冰冷的長廊回蕩，充滿無盡嘲諷！

她扶著墻壁，搖搖晃晃站起，那雙布滿血絲、如同淬火寒冰般的眼睛，穿透秦驍虛偽的面具，死死釘在驚疑不定的陳主任身上！

一字一句，如同浸血的審判！

“陳主任！

請您做個見證！”

她的手指，帶著毀滅性的力量，首指秦驍！

“我爸為什么會躺在這里？！”

“就是因為他！

還有那條他引來的資本餓狼——趙啟明！”

“他們合謀！

布下陷阱！

就是要掏空我蘇家的根！”

“翠香居這場騙局飯局！

就是他送我父親上的黃泉路！”

“他現(xiàn)在過來！

不是為了我爸！

是為了拿到我父親辦公室保險柜里的公章！

印鑒！

法人簽章??！

好方便他和他背后那條惡狼，合法地、徹底地吞掉蘇家??！”

字字如刀！

句句見血！

將秦驍的虛偽與圖謀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冰冷的長廊，瞬間變成了另一個更加殘酷的戰(zhàn)場。

空氣凝固，陳主任震驚**，秦驍臉色煞白，額角青筋暴起。

走廊盡頭，吳美娟刻薄尖利、刻意拔高的哭嚎聲由遠(yuǎn)及近：“建林哥啊！

我的老天爺??！

你怎么就遭了這么大的罪??！”

她踉蹌著奔來，臉上毫無悲傷，眼神**西射，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禿鷲，目光貪婪地掃過那扇緊閉的生死之門，聲淚俱下地嚎啕：“陳主任?。?br>
醫(yī)生??！

我苦命的老蘇他……是不是……是不是己經(jīng)……” 那未盡的“去了”二字，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