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是盛夏午后最濃稠的**音，將空氣煮得滾燙。

高三（七）班的放學(xué)鈴剛響過，田甜就像顆被彈弓射出去的小石子，溜出了悶熱的教室，首奔后操場那棵皸裂的老槐樹。

樹影在水泥地上拓出深淺不一的裂紋，第五片朝南的葉子上，正掛著一枚半透明的蟬蛻。

它蜷曲著，像個被遺忘的舊夢，在風(fēng)里輕輕晃蕩，晃得田甜的鼻尖發(fā)*。

她蹲下身，膝蓋蹭著操場邊緣半枯的草皮——這里地勢稍高，勉強(qiáng)能算個“田埂”，是她偷來的畫畫小天地。

粉筆是從講臺縫里撿的，只剩半截，被她捏在汗津津的手心。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她攤開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她就著其中一塊亮斑，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帶笑臉的太陽。

裙擺是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裙，隨著她蹲跪的動作掃過草叢，不知何時沾上了幾簇蒲公英的白色絨線，像撒落的星星碎屑，粘在淺藍(lán)色的布料上，輕輕顫動。

“喂，同學(xué)，你裙子上長蒲公英了?！?br>
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在頭頂響起，田甜嚇了一跳，粉筆“啪嗒”掉在地上，在太陽臉上劃出一道歪扭的淚痕。

她仰頭望去，逆光里站著個男生，身形瘦高，白T恤的領(lǐng)口被汗水浸出一圈淺痕，額前的碎發(fā)濕漉漉地貼著皮膚。

是今天剛轉(zhuǎn)來的那個，好像叫……劉凱？

她慌忙站起來，拍著裙擺上的絨線，臉頰有點發(fā)燙：“啊……謝謝。”

劉凱沒說話，目光卻落在她剛才蹲著的地方——那幅用粉筆勾勒的晴天，太陽的笑臉歪得可愛，旁邊還畫了棵更歪扭的樹，像被風(fēng)吹彎了腰。

他的視線又滑到她臉上，午后的陽光剛好落進(jìn)她頰邊的酒窩里，那小小的凹陷仿佛盛了半勺蜂蜜，隨著她抿嘴的動作輕輕晃動，晃得他心里某個地方也跟著發(fā)甜。

歌詞里說“酒窩里盛著整個銀河系的甜”，大概就是這樣吧，他想。

就在這時，田甜的帆布書包突然歪倒，“嘩啦”一聲，幾張紙片滑了出來。

她慌忙去撿，其中一張明信片卻被風(fēng)吹得打了個旋，飄到劉凱腳邊。

那是張沒寫地址的明信片，底色是淡米色的牛皮紙，上面用彩鉛畫著一棵歪扭的老槐樹，樹下飄著幾縷裊裊的炊煙，筆觸稚嫩得像小學(xué)生的涂鴉。

劉凱彎腰撿起，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紋理，忽然覺得這畫莫名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類似的構(gòu)圖，在某個被風(fēng)吹散的午后，或者……在他自己模糊的記憶里。

“你的？”

他把明信片遞給她，指尖不小心擦過她的指腹，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田甜飛快地?fù)屵^明信片，塞進(jìn)書包最里層，耳朵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嗯……隨便畫的?！?br>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卻沒注意到劉凱的目光停留在她書包拉鏈上——那里還掛著一小團(tuán)倔強(qiáng)的蒲公英絨線，在風(fēng)里晃啊晃，像一個未說出口的秘密。

老槐樹的第五片葉子上，蟬蛻還在輕輕晃蕩。

遠(yuǎn)處傳來上課的預(yù)備鈴聲，田甜含糊地說了句“我先走了”，就像只受驚的麻雀，抱著書包跑向教學(xué)樓，淺藍(lán)色的裙擺揚(yáng)起，沾著的蒲公英絨線終于掙脫發(fā)絲，乘著風(fēng)，飛向了北緯三十七度的晴空。

劉凱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yuǎn)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剛才擦過她指尖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溫度，像粉筆灰落在皮膚上的輕*，又像……田字格里即將寫下的，那個分兩瓣的“甜”字。

蟬鳴還在繼續(xù)，老槐樹下的第五片蟬蛻，見證了這個午后，一場悄然開始的，關(guān)于歪扭晴天和蒲公英絨線的遇見。

而書包里那張畫著歪扭槐樹的明信片，此刻正安靜地躺著，等待著某一天，被重新翻開，讓畫里的炊煙，裊裊飄進(jìn)兩個人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