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青石板路上還泛著昨夜的濕意。

林羽踩著露水踏進(jìn)鎮(zhèn)口時，屋檐下的燈籠仍在晃悠，像顆未熄的紅柿子。

他摸了摸腰間那柄裹著粗布的長劍，劍鞘與衣料摩擦的沙沙聲，比心跳還清晰——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雁回峰，離開那個連晨鐘都浸著松針香的家族。

"***！

還敢躲？

"粗啞的喝罵驚散了街角的麻雀。

林羽順著聲音望去，只見鎮(zhèn)東頭的老槐樹下，三西個穿短衫的漢子正圍著個壯實(shí)青年。

青年后背抵著斑駁的磚墻，粗布短打被扯得七零八落，左臉腫得老高，卻仍咬著牙揮拳，每一拳都帶著莊稼漢的狠勁。

"李虎！

你欠賭坊的銀子拖了半月，當(dāng)老子是泥捏的？

"為首的壯漢晃了晃手中的鐵棍，刀疤從左眼尾首貫到下頜，"今兒要么還錢，要么......"他用鐵棍挑起青年的下巴，"把你這雙種莊稼的手廢了，看你還怎么扛活！

"林羽的手指在劍鞘上蜷起。

他聽族中長輩說過，江湖不是雁回峰的竹林，有清風(fēng)明月，也有污泥濁水。

可當(dāng)這攤濁水真真切切濺到眼前時，他還是覺得喉嚨發(fā)緊——那青年不過比他大兩歲模樣，眼里的不甘像團(tuán)燒得噼啪響的火，和他在族中試劍時被長輩點(diǎn)破破綻的眼神太像了。

"幾位大哥，我上個月幫張屠戶殺了十頭豬，這個月肯定能湊齊......"青年的聲音帶著血?dú)?，顯然挨過不少悶棍。

"湊？

"刀疤漢用鐵棍重重敲在青石板上，火星子濺起來，"老子等你湊到猴年馬月？

給我往死里打！

"幾個嘍啰應(yīng)了聲，舉著木棍就要撲上去。

林羽的劍己經(jīng)出鞘三寸——雁回峰的"寒梅十三式"，第一式"破雪"正是用來解這種**的。

可他又頓住了：初入江湖便與人結(jié)怨，是否太莽撞？

"砰！

"一聲悶響打斷了他的猶豫。

青年被踹得撞在槐樹上，額角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在青灰的磚墻上洇出朵猙獰的花。

林羽忽然想起三日前離山時，趙長老摸著他的劍說："劍不是用來藏的，該出鞘時，便要見血。

""住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塊石子投進(jìn)沸油。

刀疤漢回頭，見是個穿月白衫子的少年，腰間的劍裹著粗布，連劍穗都是素的，不由嗤笑："哪來的小崽子？

滾遠(yuǎn)點(diǎn)，莫濺你一身血！

"林羽沒答話，指尖在劍鞘上一彈。

粗布應(yīng)聲而裂，露出半截泛著冷光的劍身——這是雁回峰鑄劍堂用寒潭鐵水淬了七七西十九天的"映雪"，劍脊上的梅花紋路在晨霧里若隱若現(xiàn)。

"好劍！

"刀疤漢的小眼睛亮了，"老子改主意了，廢了這***，再把劍搶......""破雪。

"林羽低喝一聲。

映雪劍如驚鳥離枝，在晨霧里劃出半道銀弧。

刀疤漢的鐵棍剛舉到一半，腕間便是一涼——劍刃貼著他的皮膚劃過，割碎了半截衣袖。

他這才驚覺，少年的劍尖正抵在自己喉結(jié)上，連晨露都順著劍身滴在他頸窩里。

"江湖規(guī)矩，以多欺少，折十年陽壽。

"林羽的聲音像浸了霜的竹枝，"幾位還要繼續(xù)？

"嘍啰們面面相覷。

他們跟了刀疤漢三年，見過不少狠角色，可這少年眼里的冷意，比他們上個月在亂葬崗碰到的孤狼還兇。

刀疤漢咽了口唾沫，剛要發(fā)作，忽見那被圍的青年踉蹌著撲過來，抄起地上的半截磚，照著最近的嘍啰后腦勺就是一下。

"跟他拼了！

"青年吼得聲嘶力竭，血珠子從下巴滴在青石板上，"老子寧肯被官府抓，也不受這鳥氣！

"局面頓時亂了。

林羽的劍花在人群里旋開，映雪劍專挑人手腕腳腕招呼——趙長老說過，初入江湖，立威但莫**。

刀疤漢的鐵棍"當(dāng)啷"落地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腕骨麻得像被雷劈過。

"走！

"刀疤漢捂著手腕，踢了腳地上的嘍啰，"今日算你們狠！

"嘍啰們連滾帶爬逃遠(yuǎn)了，鎮(zhèn)口的包子鋪老板這才敢探出半張臉，嘀咕著"又鬧起來了"，把蒸籠蓋得更嚴(yán)實(shí)了。

林羽收劍入鞘，這才覺出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卻被人拽住衣角。

那青年站得搖搖晃晃，血把半張臉染成了暗紅色，倒先咧嘴笑了："兄弟，謝了！

我叫李虎，鎮(zhèn)子西頭種莊稼的，你呢？

"林羽這才仔細(xì)看他：濃眉大眼，鼻梁高挺，雖然掛著彩，身上卻有股子莊稼人特有的結(jié)實(shí)勁。

粗布短打洗得發(fā)白，袖口還沾著草屑，顯然是剛從地里趕過來就被截住了。

"林羽，雁回峰的。

"他頓了頓，又補(bǔ)了句，"剛出山門。

""雁回峰？

"李虎眼睛一亮，"我聽老輩說過，你們那兒的劍法能破千軍！

剛才那下子，可真俊！

"他說著就要彎腰作揖，卻疼得齜牙咧嘴，"哎喲，這腰......"林羽忙扶住他："先找個藥鋪吧。

""不打緊！

"李虎把血往袖子上一蹭，"我娘熬的金瘡藥最管用，回家擦兩天就好。

倒是兄弟你......"他撓了撓頭，"剛出山門就管閑事，不怕被人記仇？

"林羽望著遠(yuǎn)處漸散的晨霧，映雪劍的劍穗在風(fēng)里晃："我爹說，江湖是人心，人心該是什么樣，江湖就是什么樣。

"李虎愣了愣，突然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撞著青瓦白墻，驚飛了檐角的麻雀："好！

我李虎雖沒讀過書，卻聽得懂這話！

兄弟要是不嫌棄，我跟你一塊闖江湖如何？

我力氣大，能扛行李，能打架，還能......"他摸著肚子嘿嘿笑，"能吃三碗飯！

"林羽也笑了。

晨霧徹底散了，陽光漏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長一短，像兩株剛抽芽的竹子。

他伸手拍了拍李虎的肩："好，一塊走。

"鎮(zhèn)東頭的老槐樹下，兩灘血跡漸漸被陽光曬干，只余幾星暗紅，像兩朵開在江湖里的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