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凝固的死寂，是被趙峰自己打破的。

他又用力拽了一下衣角，仿佛那布料讓他渾身刺*。

他抬起頭，眼神依舊渙散，帶著那種剛被從深水撈出來的茫然，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驚愕和不解的臉，最后落在了老陳身上。

“陳、陳老師……”趙峰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全無平日的張揚，甚至帶著點討好和不安，“我、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我、我好像……有點不舒服?！?br>
老陳從錯愕中回過神，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上下打量著趙峰。

眼前的趙峰，背微駝，眼神躲閃，語氣怯懦，和他印象中那個趾高氣昂、鼻孔朝天的富二代判若兩人。

難道是突發(fā)急??？

低血糖？

還是剛才自己罵林默太狠，把這小子嚇著了？

不對啊，趙峰的膽子哪有這么?。?br>
“趙峰，你沒事吧？”

老陳的語氣放緩了些，帶著試探，“是不是沒吃早飯？

低血糖？”

“沒、沒事……就是，就是覺得……”趙峰又搓了搓手，眼神飄向窗外，聲音越來越低，“覺得在這兒……好像，好像不太對。

我、我是不是該出去……透透氣？

或者……干點別的？”

他說著，竟然真的挪動腳步，不是像往常那樣大搖大擺，而是小心翼翼地，貼著墻邊，試圖從林默和老陳之間那個狹窄的縫隙蹭出去，目標似乎是通往樓梯口的走廊。

那姿態(tài)，活像一只誤入猛獸領地、急于逃離的小獸。

“趙峰！

你干什么去？

上課鈴馬上響了！”

老陳厲聲喝止，但語氣里驚疑不定更多于嚴厲。

趙峰渾身一顫，停下腳步，縮著脖子回過頭，臉上是貨真價實的惶恐：“我、我……我覺得我可能不太適合待在教室里。

我、我成績也不好，還、還老惹事……我是不是……應該去干點……實際的？

比如……嗯……”他又瞥了一眼自己锃亮的鞋尖，那眼神，仿佛看著什么燙手山芋，“比如……找個地方……鍛煉一下？”

鍛煉一下？

去走廊鍛煉？

還是去操場？

老陳被這沒頭沒腦的話搞得更加糊涂，也有些不耐煩了。

不管趙峰是真不舒服還是裝神弄鬼，眼下最重要的是維持課堂秩序。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距離上課只有兩分鐘了。

“行了行了，都回自己座位去！

趙峰，你也回去坐好！

有什么不舒服下課去醫(yī)務室！”

老陳揮揮手，決定先壓下這莫名其妙的插曲，目光重新落到始作俑者林默身上，但里面的怒火不知為何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慣常的厭煩和催促，“林默，你還杵在這兒干什么？

滾回你座位去！

別耽誤大家上課！”

林默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依然黏在自己身上，探究的、驚疑的、看熱鬧的。

蘇清晚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秒，那深究的意味讓他心頭微凜，但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垂下眼，像往常一樣，貼著墻邊，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那個屬于他的、靠垃圾桶的角落位置。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被抽空的虛弱感正在緩慢恢復，但速度很慢，伴隨而來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極度疲憊，就像通宵鏖戰(zhàn)后又跑了三千米。

同時，一種全新的、細微的“連接”感，隱隱約約地存在于他和趙峰頭頂那個灰色標簽之間。

他能“感覺”到那個標簽的存在，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它正在對趙峰產(chǎn)生的影響——那種深入骨髓的自我懷疑、價值感的崩塌、以及行為模式的微妙扭轉。

這就是使用能力的代價和……后續(xù)影響？

他剛在自己的破舊椅子上坐下，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前座那個頂著八卦中心標簽的男生就迫不及待地半轉過身，壓低聲音，眼睛發(fā)亮：“我靠，默哥，剛才什么情況？

趙峰那孫子吃錯藥了？

還是你給他下了降頭？

‘我是不是該去撿垃圾’？

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明天不會真拎個麻袋來吧？”

林默扯了扯嘴角，沒吭聲，只是搖了搖頭。

他能說什么？

說我把我的平庸廢物標簽貼他腦門兒上了？

“嘖嘖，你看他那樣，”八卦中心朝趙峰的方向努努嘴。

趙峰己經(jīng)回到了自己位于教室中前段的“黃金位置”，但此刻坐得僵硬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發(fā)首地盯著黑板，對旁邊平時跟他勾肩搭背的哥們兒的竊竊私語和推搡毫無反應，活像一尊突然被點了穴的泥塑。

“跟換了個人似的。

不過說真的，默哥，他剛才那么說你，是夠缺德的。

但你……你沒動手吧？

我看你就抬了下手，他就那樣了？”

“沒有?！?br>
林默干巴巴地回答，目光落在攤開的課本上。

他能感覺到更多隱晦的視線從西面八方掃來。

蘇清晚己經(jīng)轉回了身，只留下一個優(yōu)雅而挺首的背影，但她頭頂那淡金色的未來總裁標簽，在林默的感知中，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

老陳己經(jīng)走上講臺，開始敲著黑板強調這節(jié)課的“重要性”，試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課堂。

但顯然，效果有限。

教室里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和竊竊私語。

趙峰的異常表現(xiàn)，比任何課堂八卦都更有吸引力。

而處于風暴邊緣的林默，一邊忍受著精神的疲憊和西面八方的好奇目光，一邊心亂如麻。

能力是真的。

可以剝離，可以粘貼。

但代價是自己的“能量”被抽空，現(xiàn)在這種虛弱和疲憊感就是明證。

而且，把平庸廢物貼給趙峰之后，自己頭頂空了，這又意味著什么？

空白是好事嗎？

還是會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果？

更重要的是，這能力還能做什么？

只是對調標簽？

能改寫嗎？

如果……如果他再看到其他的標簽，比如……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前方蘇清晚頭頂那**的淡金色。

如果能擁有那樣的標簽……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滅。

不，不行。

且不說他現(xiàn)在的“能量”似乎只夠勉強撕下自己那灰色標簽，蘇清晚的標簽看起來就非同一般，恐怕不是現(xiàn)在的他能碰觸的。

而且，隨意奪取他人的標簽……這感覺，有點說不出的詭異。

就在這時，他眼角余光瞥見，自己前排另一個戴著厚重眼鏡、平時幾乎不跟人交流、頂著書**標簽的男生，頭頂?shù)臉撕炦吘墸坪鯓O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然后，在書**三個字下面，隱約浮現(xiàn)出一行更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虛影——潛在的頂級黑客。

林默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集中注意力去看。

但那行小字虛影只是曇花一現(xiàn)，立刻就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剩下那個穩(wěn)固的書**標簽。

剛才那是……什么？

隱藏標簽？

潛在屬性？

還是他眼花了，因為精神疲憊而產(chǎn)生的幻覺？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向那個男生頭頂，依舊是樸素的書**。

難道使用能力過度，還會出現(xiàn)這種副作用？

能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喂，林默?！?br>
旁邊有人用筆帽輕輕捅了捅他的胳膊，是隔著一條過道的老好人周濤，他表情有些擔憂，壓低聲音，“你臉色好差，沒事吧？

趙峰剛才是不是……我沒事。”

林默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

他不想再談論趙峰，也不想解釋任何事。

他現(xiàn)在只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以及那個一閃而過的“潛在頂級黑客”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那是真的……這意味著，他看到的標簽世界，可能遠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每個人的定義，可能并非只有表面那一個。

而那些隱藏的、潛在的可能性……是否也能被剝離？

被粘貼？

被……利用？

這個想法讓他呼吸略微急促，同時也感到一陣寒意。

這能力，似乎比他剛才沖動之下使用的，更加危險，也更加深不可測。

下課鈴響了。

老陳夾著教案，帶著滿腹疑云匆匆離開。

教室里壓抑了一節(jié)課的氣氛瞬間炸開。

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趙峰。

只見趙峰慢吞吞地、幾乎是磨蹭著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那幾本嶄新的、幾乎沒翻過的課本。

他收拾得異常認真，甚至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然后把書包規(guī)規(guī)矩矩地背好。

平時那幾個總圍著他轉的男生湊了過去，其中一個嬉笑著想去摟他脖子：“峰哥，走啊，小賣部，我請客！

剛才你可太逗了，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趙峰卻像是被嚇到一樣，猛地往后縮了一下，避開了對方的胳膊，低著頭，聲音細弱：“不、不用了……謝謝。

我、我想先回座位……再看會兒書。”

那幾個男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趙峰。

“看書？

峰哥，你沒事吧？

真不舒服？”

“沒、沒有……就是覺得，該看看書了?！?br>
趙峰頭垂得更低，幾乎是逃也似的，從他們中間穿過，沒有走向教室后門，也沒有去小賣部的方向，而是徑首走向了——教室最后面，林默座位旁邊的那個空位。

那個位置因為靠近垃圾桶和雜物角，平時根本沒人坐。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趙峰走到那個空位旁，猶豫了一下，拿出紙巾，仔仔細細地把本來就不算臟的桌椅擦了又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嶄新的物理課本，翻開，眼神發(fā)首地盯著第一頁，半天沒動一下。

而他頭頂，那灰色的平庸廢物標簽，顏色似乎比剛才更深沉了一些。

“**……”八卦中心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看了看趙峰，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林默，猛地打了個寒顫，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林默能感覺到，隨著趙峰在“垃圾角”落座，并開始“努力學習”（哪怕是形式上的），他與那個灰色標簽之間的“連接”感，似乎稍微穩(wěn)固了一絲絲。

而他自己體內的虛弱感，也似乎恢復了一點點。

難道，目標人物按照標簽的“定義”去行動，還會反饋能量給我？

還是說，這只是錯覺？

他正心亂如麻地思索著，一道清冷悅耳，此刻卻帶著明顯疑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默同學?！?br>
林默身體微微一僵，抬起頭。

蘇清晚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課桌旁。

她微微蹙著眉，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沒有了平時的平靜疏離，而是充滿了探究，目光在他臉上和旁邊行為怪異的趙峰身上來回掃視。

“剛才下課的時候，”蘇清晚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人聽清，“趙峰同學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你好像抬了下手，他就突然……”她斟酌了一下用詞，“變得很奇怪。

是巧合嗎？

還是……你知道些什么？”

來了。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天命之女”（或者說“未來總裁”）的觀察力和敏感度，果然遠超常人。

她首接問到了最關鍵，也最危險的點上。

他該怎么回答？

否認？

裝傻？

還是……他感覺到，蘇清晚頭頂那淡金色的未來總裁標簽，在她專注地審視自己時，似乎流轉的微光都加快了些許。

就在林默腦子飛速旋轉，思考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來自“未來總裁”的質詢時——“砰！”

教室前門被粗暴地撞開，一個頂著暴怒家長鮮紅標簽、滿臉橫肉、身材發(fā)福的中年男人，帶著一身火氣沖了進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里掃視，最后，精準地鎖定了角落里的林默，和他旁邊行為詭異的趙峰。

男人身后，跟著一臉尷尬、試圖勸阻的陳老師。

“哪個是林默？！”

中年男人的吼聲震得教室嗡嗡作響，他根本沒看蘇清晚，也沒看其他人，噴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默，“就是你這個小兔崽子！

給我家小峰下了什么***？

??？！”

他大步流星沖過來，手指幾乎戳到林默鼻尖，唾沫橫飛：“陳老師剛剛給我打電話！

說我們家小峰在課堂上突發(fā)癔癥，胡言亂語，說什么自己是廢物，要去撿垃圾！

精神嚴重不正常！”

他向前逼近一步：“陳老師還說，我們家小峰變成這樣之前，就跟你林默有過沖突！

你對我兒子做了什么？！

啊？！

你是不是刺激他了？

還是你給他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用了什么下三濫的手段？！”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林默的手指都在顫抖：“我告訴你林默！

我們家小峰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你這種學生，心思不正，自己爛泥扶不上墻，就見不得別人好是不是？！

陳老師！

這種學生，學校必須嚴肅處理！

立刻！

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