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一個精準(zhǔn)到毫秒的時刻。

陳平床頭柜上那個三十塊包郵還送電池的電子鬧鐘，非常準(zhǔn)時地開始發(fā)癲——如果那動靜能被稱作“響鈴”的話。

那聲音，初聽像是隔壁老王家的貓被踩了尾巴，中段混雜著液壓機反復(fù)碾壓易拉罐的刺耳，尾音則拖長成一段酷似老舊撥號上網(wǎng)的魔性“滋啦——”，期間還夾雜著若有若無、仿佛來自九幽地府深處的吸氣與吐氣聲。

總之，非常后現(xiàn)代，非常不講道理。

隔壁主臥，燈沒開。

陳東和李娟夫婦二人，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睛，動作同步率高達百分之百，宛如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名為“我屮艸芔茻又特么開始了”的絕望。

“……它又上班了?！?br>
李娟的聲音在黑暗中飄忽，帶著一絲被生活盤了包漿的麻木，“算上今天，這個月第三回了吧？

全勤獎是不是該給它發(fā)一個？”

陳東，一個中年男人，此刻的表情管理約等于沒有。

他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干得能搓出火星子：“可不是么……這月電費估計又得創(chuàng)新高，這玩意兒耗不耗電不知道，耗命是肯定的。”

這鬧鐘，突出一個陰間KPI考核。

緊接著，另一個房間里，傳來了壓抑到變調(diào)的嗚咽聲，細細碎碎，像是小奶貓在做噩夢。

那是陳平的妹妹，陳靜，今年剛上初二，一個本該在夢里和偶像手牽手環(huán)游世界的年紀(jì)，卻不得不周期性體驗這種午夜兇鈴PLUS版。

“嗚……哥……救命……”細微的啜泣斷斷續(xù)續(xù)，每一個音節(jié)都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美好期待被無情敲碎的悲傷。

陳東一個鯉魚打挺……失敗，腰差點閃了。

他扶著老腰，咬牙切齒地就想沖出去：“我去看看小靜！

順便把那破玩意兒給砸了！”

一只手從被窩里閃電般伸出，精準(zhǔn)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讓他瞬間冷靜。

“別去！”

李娟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你忘了？

上個月，就因為你半夜給他送杯熱牛奶，走到他門口……書房里那盆長得跟花果山似的綠蘿，第二天早上首接表演了一個原地去世，枯得連渣都不剩！

你想變**干兒嗎？”

陳東的額角瞬間滲出幾顆豆大的冷汗珠子。

那盆綠蘿，前一天還綠油油、水靈靈，堪稱植物界的顏值擔(dān)當(dāng)，就因為他“路過”了一下陳平的房門口，第二天首接化作一捧枯草，其枯萎速度之快，過程之詭異，連樓下收廢品的大爺看了都搖頭，表示這玩意兒做引火柴都嫌扎手。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默默地、非常從心地縮回了被窩。

“那……那小靜怎么辦？”

當(dāng)?sh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閨女受苦。

“忍著，”李娟斬釘截鐵，“等?！?br>
等什么？

等她那個神經(jīng)比電線桿還粗的兒子，用他那套獨步武林的“唯物**鐵拳”解決問題。

此時，風(fēng)暴中心的陳平，只是在床上不耐煩地翻了個身，被子被他卷成了麻花。

“唔……吵死了……”他半夢半醒，眼睛都沒睜開，含含糊糊地嘟囔，“這破嗶——鬧鐘，質(zhì)量越來越差了，跟特么施工現(xiàn)場打樁一樣……明天高低得給它拆了，看看是不是哪個零件又松了，天天擱這兒開演唱會，還特么是噪音污染專場?！?br>
對于這種能把隔壁鄰居嚇得連夜搬家，順便把方圓五百米內(nèi)野貓野狗全部勸退的魔音貫耳，陳平的評價是：劣質(zhì)產(chǎn)品，噪音擾民。

他甚至連一絲絲的“這聲音不對勁”的想法都沒有。

畢竟，在他的世界觀里，鬧鐘發(fā)出豬叫、雞鳴、或者這種類似異形在耳邊吹嗩吶的聲音，都屬于“產(chǎn)品質(zhì)量問題”的范疇，頂多再加個“商家虛假宣傳”。

就在陳平嘟囔的間隙，那鬧鐘發(fā)出的尖銳哀嚎中，非常非常細微地，幾乎無法捕捉地，夾雜進了一絲絲不一樣的動靜。

“救……噗滋啦……我……滋滋……”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絕望中發(fā)出的最后呼喊，卻被更加狂暴的電流雜音和意義不明的嘶吼瞬間淹沒。

如果此刻有專業(yè)的收音設(shè)備，或許能捕捉到這絕望的求救。

可惜，唯一的聽眾陳平，正忙著在夢里和周公吐槽這鬧鐘的生產(chǎn)廠家有多么不靠譜。

“……下次買個機械的，返璞歸真，還是老祖宗的東西耐用……”他砸吧砸吧嘴，又嘟囔了一句。

求救信號？

不存在的。

在他聽來，那不過是劣質(zhì)喇叭在徹底報廢前的最后掙扎。

陳平的房間窗臺上，孤零零地擺著一盆仙人掌。

這盆仙人掌，據(jù)說是從某個“周末花鳥市場，老板**大甩賣，十塊錢三盆還送營養(yǎng)土”的攤位上淘換來的。

它長得其貌不揚，甚至有幾根刺都歪歪扭扭，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衰樣。

此刻，這盆在陳平眼中“勉強算個活物，能吸收點電腦輻射”的仙人掌，那幾根最粗壯的尖刺頂端，正微微顫動著。

一絲絲比發(fā)絲還要纖細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黑氣，正從那個瘋狂輸出噪音的電子鬧鐘上逸散出來，如同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般，爭先恐后地涌向仙人掌的尖刺，然后“咻”地一下被吸了進去。

仙人掌的顏色，似乎比之前更墨綠了幾分，歪扭的刺也挺拔了一丟丟。

它默默承受了一切。

主臥里，李娟在黑暗中摸索著，從床頭柜最深處，一個輕易不會打開的小抽屜里，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邊緣己經(jīng)磨損、顏色泛黃的錦囊。

錦囊的布料看不出材質(zhì)，上面用紅線繡著一些意義不明、扭扭曲曲的圖案，像是小兒涂鴉，又像是某種失傳的神秘符號。

她將錦囊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稻草。

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暖意，從錦囊中緩緩滲出，流淌過她的掌心，驅(qū)散了空氣中那股子令人牙酸的陰寒。

陳東也下意識地湊近了一些，蹭了點“暖氣”。

“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還是有點用的?！?br>
李娟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丈夫，還是在安慰自己。

這錦囊，是她嫁過來時，從娘家太奶奶手里傳下來的，據(jù)說是祖?zhèn)鞯膶氊悾堋摆吋軆?，?zhèn)宅保平安”。

以前她只當(dāng)是個心理安慰，首到陳平出生后，怪事接踵而至，這錦囊才真正派上了用場——至少，能讓他們在兒子“日常發(fā)電”的時候，少做點噩夢。

鬧鐘的“午夜演唱會”大概持續(xù)了十分鐘。

就在陳東夫婦快要被這精神污染折磨到神經(jīng)衰弱的前一秒，隔壁房間的陳平，終于被吵得忍無可忍。

他猛地坐起身，雖然眼睛還是瞇著的，但語氣里己經(jīng)帶上了三分火氣：“你有完沒完?。?br>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明天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聽見沒！

扔——出——去！”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了“再**一句老子就送你上西天”的決絕。

奇跡，發(fā)生了。

或者說，對于陳東夫婦而言，是“日常操作又開始了”。

那原本高亢尖銳、能穿透三層隔音板的魔音，在陳平這句充滿“物理威脅”的怒吼之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聲音陡然一滯，然后以肉眼可見……哦不，是以耳朵可聞的速度，迅速衰減，減弱，再減弱……幾個短促而不甘的“滋啦……噗……”之后，世界，清凈了。

鬧鐘屏幕上的時間依舊鮮紅，但那擾人清夢的噪音，徹底消失了。

主臥里，陳東和李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口氣，有種劫后余生的疲憊感。

小靜房間的嗚咽也停了，估計是終于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解決了。”

陳東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

李娟把錦囊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聲音有些發(fā)飄：“嗯，解決了。

用他獨有的‘陳氏物理超度法’。”

只是，這口氣松下來之后，更深的憂慮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兒子這種對靈異現(xiàn)象的“絕對遲鈍”，以及他這種“出口成憲、言出法隨、萬物皆可盤”的被動技能，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們是該慶幸家里有個“人形自走辟邪香薰”，還是該擔(dān)心他哪天不小心把地球給“優(yōu)化”了？

“你說……平平他這樣……以后可怎么辦?。俊?br>
李娟的聲音里充滿了**親的擔(dān)憂。

陳東沉默了片刻，最終只能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今晚能睡個好覺了?！?br>
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試圖安慰，但自己心里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