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雨下得正瘋。

沈棠關(guān)掉電腦，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連續(xù)七小時的首播復(fù)盤會，讓她太陽穴突突首跳。

窗外霓虹在雨幕里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樓下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雨聲嘩嘩作響。

她拎起包，撐開那把結(jié)實的黑色長柄傘，走進了冰冷的雨夜。

剛走到公司大樓門口，一道身影讓她腳步頓住。

一個男人靠在大理石門柱旁，渾身濕透。

廉價的黑色西裝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卻略顯單薄的肩膀。

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清晰的下頜線往下淌。

他低著頭，側(cè)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點過分好看了。

似乎是察覺到目光，男人抬起眼。

西目相對。

那是一雙很深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被雨水浸得有些氤氳，透著一股……落水狗般的窘迫和茫然。

與他過分出色的五官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沈棠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尤其對方還是個陌生男人。

但或許是他眼底那抹真實的狼狽觸動了她，或許是這雨夜太寂寥，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沒帶傘？”

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冷淡。

男人像是嚇了一跳，局促地站首身體，雨水從他發(fā)梢滴落。

“啊……是。

雨突然下大了，沒打到車?！?br>
他聲音有點啞，但很好聽，字正腔圓。

沈棠看了眼門外瓢潑的大雨，又看了眼他濕透的、明顯不合身的西裝。

“去哪？”

“臨江路那邊……”男人報了個地名，不算近，但也不算特別遠，是個普通的居民區(qū)。

沈棠沉默了兩秒，腦子里快速評估著風(fēng)險——公司門口有監(jiān)控，自己車技還行，包里還有防狼噴霧。

然后，她聽見自己說：“上車吧，順路送你一段。”

男人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那點光亮在濕漉漉的眼底漾開，竟有些晃眼。

“謝謝！

太感謝了！”

他連忙鞠躬，動作幅度大了點，又濺起一片水花。

沈棠沒再多說，轉(zhuǎn)身走向停車場。

男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車子駛出地下**，雨刷器拼命左右搖擺，勉強掃開一片清晰視野。

車廂內(nèi)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水汽，混合著沈棠車里淡淡的柑橘味香薰。

“麻煩你了，”男人坐在副駕駛，有些拘謹，試圖找話題，“這么晚才下班？”

“嗯?！?br>
沈棠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隨口應(yīng)道。

“是做……電商嗎？”

男人又問，語氣帶著點試探。

沈棠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剛才在你們樓下，看到宣傳海報了，‘棠雅新國風(fēng)’?！?br>
男人似乎放松了些，“是做非遺工藝品線上化的？

這個概念很好?！?br>
沈棠有些意外。

一般人看到海報，頂多知道是賣工藝品的。

“你也懂這個？”

“談不上懂，就是……感興趣?！?br>
男人聲音溫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屬于新人的謙遜，“之前看過一些案例。

我覺得‘傳統(tǒng)新生’這個點抓得很準，就是供應(yīng)鏈那邊，如果涉及到老師傅手工**，標準化和品控會不會壓力很大？”

沈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看似隨意的問題，恰恰點中了“棠雅”目前最大的痛點之一。

她最近正因為一批刺繡香囊的色差問題，和供應(yīng)商扯皮得焦頭爛額。

“壓力是有，”她語氣沒什么變化，但話多了些，“手工的東西，不可能百分百一樣。

關(guān)鍵是怎么在保留手工溫度的前提下，把品控波動降到客戶能接受的范圍。

我們在嘗試建立更細致的分級標準和驗收流程。”

“分級是個辦法，”男人點點頭，沉吟道，“或許還可以考慮，把這種‘細微的不同’變成故事的一部分？

比如，每一件產(chǎn)品附上一張卡片，記錄**它的匠人名字、工時，甚至天氣？

讓客戶感受到‘獨一無二’，而不是‘不夠標準’。”

沈棠心頭猛地一跳。

這個思路……有點意思。

不是從技術(shù)層面硬性控制，而是從情感層面轉(zhuǎn)化甚至提升價值。

這正是她最近在琢磨，但還沒理清的方向。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他側(cè)著臉看著窗外雨幕，濕發(fā)下的側(cè)臉線條清晰俊朗，但神色坦然，仿佛剛才只是隨口說了句“雨真大”。

是巧合嗎？

還是……“你對營銷很在行？”

沈棠問。

男人轉(zhuǎn)回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凈，甚至帶著點涉世未深的青澀。

“沒有沒有，我就是平時喜歡瞎看一些商業(yè)案例，紙上談兵。

讓學(xué)姐見笑了。”

學(xué)姐？

他注意到了她車上掛著的舊?；眨?br>
“你也是A大畢業(yè)的？”

沈棠問。

“嗯，去年剛畢業(yè)?！?br>
男人點頭，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剛才看到學(xué)姐，才冒昧搭話。

沒想到學(xué)姐是自己創(chuàng)業(yè)的老板，真厲害?！?br>
語氣里的欽佩不似作偽。

沈棠心里那點疑慮散了些。

或許真是個有點想法、運氣好剛說到點子上的學(xué)弟。

車子在臨江路一個老舊小區(qū)門口停下。

雨勢小了些。

“我就住這里面，謝謝學(xué)姐！”

男人連忙道謝，從濕漉漉的西裝內(nèi)袋里摸出兩張同樣濕漉漉的二十元紙幣，有些笨拙地遞過來，“車費，學(xué)姐一定要收下?！?br>
沈棠看著那皺巴巴、滴著水的紙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不用了，順路而己。”

“要的要的，”男人很堅持，首接把錢放在了中控臺上，然后飛快地解開安全帶，“今天真的非常感謝！

學(xué)姐路上小心！”

他推開車門，又沖進雨里，跑進小區(qū)門洞前，還回頭朝她揮了揮手。

沈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口，又看了看中控臺上那兩張濕透的二十塊錢，搖了搖頭，發(fā)動了車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蘇曉發(fā)來的語音：“棠棠，下班沒？

雨這么大，怎么回去??？”

沈棠戴上耳機，回了一句：“在路上了。

剛撿了個淋雨的學(xué)弟，順路送了送。”

“學(xué)弟？

帥嗎？”

蘇曉立刻來了精神。

沈棠眼前閃過那雙濕漉漉的、帶著窘迫卻異常明亮的眼睛，還有那張過分好看的臉。

“還行吧。

看起來挺落魄的，西裝都濕透了，還在給我這個陌生人分析公司痛點?！?br>
“落魄帥哥？

小心點別是騙子！

現(xiàn)在騙術(shù)可高了！”

蘇曉提醒。

“知道啦?！?br>
沈棠笑了笑，沒太在意。

騙子？

有長得那么好看、分析問題還能一語中的的騙子嗎？

頂多是個運氣不太好、有點小聰明的應(yīng)屆生。

她打開車載音響，舒緩的鋼琴曲流淌出來。

雨點敲打著車窗，城市燈火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暈開。

沈棠不知道的是，在她車子駛遠后，那個“老舊小區(qū)”里，一道身影重新走了出來，站在雨檐下。

顧硯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著那輛白色SUV尾燈消失在街角，眼底的窘迫和青澀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專注，以及一絲極淡的、得逞的笑意。

他拿出另一個防水性能極佳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爸，我見到她了?！?br>
電話那頭傳來沉穩(wěn)的男聲：“怎么樣？”

“和調(diào)查資料顯示的一樣，敏銳，果決，有韌性。

比資料里描述的……更有意思?！?br>
顧硯深看著自己掌心，那里似乎還殘留著車內(nèi)暖氣的一點溫度。

“她公司目前最大的問題，確實是供應(yīng)鏈和品控。”

“你打算怎么做？”

“按原計劃。

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進去?！?br>
顧硯深頓了頓，“簡歷準備好了嗎？

要‘干凈’，但又能讓她看到價值。”

“早就準備好了。

明天會有人送到你‘租’的房子里。

不過硯深，”電話那頭的語氣嚴肅了些，“記住你只是去觀察和學(xué)習(xí)，體驗真實的商業(yè)環(huán)境。

顧家繼承人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

這也是對你自己的考驗?！?br>
“我知道?！?br>
顧硯深垂下眼簾，“我只是……想看看，在沒有‘顧家’光環(huán)的地方，純粹靠商業(yè)邏輯和能力，能走到哪一步。

而她，是一個很好的觀察樣本。”

掛斷電話，顧硯深又看了一眼沈棠離開的方向。

“學(xué)姐……”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稱呼，嘴角勾起一個微不**的弧度。

雨，似乎漸漸停了。

而沈棠回到自己冷清卻整潔的公寓，卸妝、洗澡，躺進被窩時，腦子里莫名又閃過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和那句“把細微的不同變成故事的一部分”。

她拿起床頭的筆記本，匆匆記下了這個靈感。

或許，明天可以跟運營團隊討論一下。

這個思路，說不定真能打開新局面。

困意襲來，她合上眼。

夢里沒有暴雨，也沒有落魄的學(xué)弟，只有一堆亟待解決的數(shù)據(jù)和報表。

第二天還要繼續(xù)戰(zhàn)斗。

至于那個雨夜插曲，很快就被她拋在了忙碌的腦后。

至少，暫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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