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潑翻的硯臺，將白骨峽浸在濃墨里。

五丈寬的峽道被兩側嶙峋山巖擠成一線，風卷著砂礫擦過巖壁，發(fā)出類似白骨相撞的脆響。

蕭斷鴻蹲在商隊最末的馬車轅木上，指尖摩挲著腰間烏木劍的銘文。

這把劍自十年前他在云崖山醒來時就跟著他，劍身刻著"長離"二字——聽雨樓里最擅機關術的莫三姑說，這可能是某個鑄劍世家的族徽。

"蕭兄弟，喝口酒暖暖身子？

"滿臉絡腮胡的鏢師遞來皮囊，袖口隱約露出虎頭刺青。

那是河西"震天鏢局"的標記，但蕭斷鴻記得三天前在涼州城接頭時，這位總鏢頭的虎頭分明缺了顆獠牙。

烏木劍突然發(fā)出蜂鳴。

蕭斷鴻笑著接過酒囊，手腕輕抖將酒液潑向空中。

渾濁的酒水在暮色中劃出弧線，未及落地便騰起幽藍火焰——西域鬼火油的味道。

幾乎同時，峽谷兩側傳來機括轉動的悶響。

"趴下！

"蕭斷鴻一腳踹翻鏢師，烏木劍橫掃馬車帷帳。

十七枚透骨釘擦著他翻飛的衣角釘入車板，其中三枚深深沒入假鏢師咽喉。

那人死前瞪大的眼睛里，映出蕭斷鴻眉心赤鱗胎記泛起的詭異紅光。

商隊瞬間炸開鍋。

馬匹嘶鳴中，二十多個"腳夫"撕開粗布衣裳，露出玄鐵軟甲。

領頭的老者五指成爪首取蕭斷鴻心口："交出天機殘策，留你全尸！

"蕭斷鴻旋身避開爪風，烏木劍貼著老者腕脈劃過。

劍鋒割破皮膚的瞬間，他瞳孔驟縮——傷口滲出的血竟帶著龍涎香味，這是大胤皇室暗衛(wèi)獨有的"龍血蠱"！

"謝樓主這局棋，下得比我想象中還大啊。

"他嗤笑著扯開衣襟，露出心口暗藏的牛皮紙卷。

老者眼神霎時熾熱，卻見蕭斷鴻指尖燃起磷火，將紙卷湊近火苗："想要？

拿玄月教圣女的下落來換。

"巖壁上方傳來銀鈴輕笑。

一截皓腕從黑袍中探出，戴著九枚雕花銀鐲的素手輕撫玉笛。

蕭斷鴻后頸汗毛倒豎，《折柳曲》第一個音階響起的剎那，他袖中暴雨梨花針己激射而出！

笛聲陡轉凄厲。

鋼針在黑袍人身前三尺盡數(shù)凝滯，如同撞上無形水幕。

那人掀開兜帽，露出白璃那張與畫像七分相似的臉。

她右肩赤鱗印在月光下泛著血光，笛孔中飄出的不再是音律，而是肉眼可見的霜氣。

"蕭公子可知，你燒的不過是謝聽瀾臨摹的贗品？

"白璃足尖點著巖壁凸石緩緩下落，冰蠶絲束著的長發(fā)隨風散開，"真正的天機殘策，需要蕭氏血脈......"話音未落，峽谷盡頭突然傳來地動山搖的轟鳴。

九架青銅戰(zhàn)車破霧而出，車轅上插著的西涼狼旗獵獵作響。

為首戰(zhàn)車站著戴黃金面甲的男人，手中佛珠正一顆顆碾成齏粉。

"魏公公來得倒是時候。

"白璃笛聲驟停，霜霧在身前結成冰盾，"只是西涼狼騎踏入白骨峽，不怕犯了你們皇帝的忌諱？

"蕭斷鴻趁機閃到斷碑背后。

指尖觸到碑文的剎那，無數(shù)畫面灌入腦海：紅衣女子握著與他相同的烏木劍，劍尖滴落的血在青磚上匯成赤鱗圖案；漫天箭雨中，有人將他推下懸崖，腕間銀鐲撞在巖壁上發(fā)出清越哀鳴......碑底突然滲出溫熱血水。

他撬開松動石板，半幅被血浸透的帛書映入眼簾。

殘破的"天機"二字旁，畫著九條龍脈交匯的圖案，其中三條赫然經(jīng)過聽雨樓所在的云棲山！

"原來這才是謝聽瀾收養(yǎng)我的真正目的。

"蕭斷鴻攥緊帛書冷笑，耳邊忽然傳來破空聲。

他本能地橫劍格擋，卻見白璃的碎玉笛正點在眉心胎記處。

極寒之氣順著笛身灌入血脈，赤鱗紋路如活物般蠕動起來。

白璃眼底泛起異樣漣漪："現(xiàn)在信了？

你心口的胎記不是詛咒，而是打開......"戰(zhàn)車上的魏無闕突然擲出佛珠。

拳頭大小的金珠在半空炸開，數(shù)百只灰雀尖嘯著俯沖而下。

這些西域蠱鳥的利爪劃過馬背，方才還活生生的駿馬瞬間化作白骨！

"小心雀喙！

"蕭斷鴻攬住白璃的腰疾退，烏木劍舞成密不透風的網(wǎng)。

一只蠱鳥撞上劍鋒，傷口濺出的毒血竟將巖石蝕出深坑。

白璃突然咬破指尖，將血珠彈入笛孔。

原本清越的《折柳曲》陡然變得詭*，峽谷中所有兵器開始不受控**顫。

魏無闕的戰(zhàn)車轟然解體，藏在車底的龍血蠱衛(wèi)抱著頭顱慘叫——他們后頸的"牽機蠱"正在破體而出！

蕭斷鴻趁機拽著白璃躍上崖壁凸石。

身后傳來地裂聲，那方斷碑所在的位置塌陷成巨坑，坑底赫然露出半截青銅棺槨。

棺蓋上密密麻麻刻著前朝文字，最中央的凹槽形狀......與他手中的烏木劍完美契合。

"蕭氏第七代守陵人，恭迎少主歸位。

"沙啞的吟誦聲自西面八方響起，九個戴青銅面具的黑衣人從地底現(xiàn)身。

他們手中鎖鏈纏繞的，正是二十年前隨蕭府一同消失的鎮(zhèn)國九鼎！

白璃突然悶哼一聲。

她右肩的赤鱗印滲出金線，順著鎖骨爬上脖頸。

蕭斷鴻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她袖中射出的冰魄針劃破手腕——兩人的血交融的剎那，峽谷上空驚雷炸響，烏云匯聚成巨大的赤鱗漩渦。

魏無闕的黃金面甲應聲碎裂，露出半張布滿蠱蟲的臉："原來預言是真的......赤鱗現(xiàn)，九鼎鳴，蕭氏還有血脈存于世間！

"蕭斷鴻頭痛欲裂。

破碎的記憶如潮水涌來：母親將他藏進密室時腕間的銀鐲冷香，父親臨終前塞進他懷里的玉玨，還有那柄刺穿父親胸膛的劍——劍格上嵌著的，正是玄月教圣物"月魄石"！

"抓住那個圣女！

"魏無闕的尖叫刺破雨幕，"她的血能......"話音戛然而止。

白璃的碎玉笛洞穿了他咽喉，笛身沾染的毒血瞬間汽化。

她轉身望向蕭斷鴻，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似悲憫的神情："現(xiàn)在逃還來得及，等謝聽瀾的聽雨衛(wèi)到了......"蕭斷鴻卻笑了。

他舉起烏木劍斬斷纏住棺槨的鎖鏈，青銅棺蓋轟然開啟。

棺內(nèi)沒有尸骸，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赤鱗軟甲，以及半卷用血寫著"策"字的羊皮。

"十年前他們讓我從云崖山墜落。

"他披上軟甲，周身氣勢陡然凌厲，"這次該輪到某些人墜入深淵了。

"峽谷外傳來密集馬蹄聲，聽雨樓的墨羽旗在暴雨中隱約可見。

白璃突然將玉笛拋給他："記住，下次見面時，我會親手取出你心臟里的鑰匙。

"她縱身躍入棺槨下的暗道，蕭斷鴻的劍尖追著她飄揚的發(fā)帶劃過，削下一縷沾染異香的青絲。

地底傳來機括閉合的悶響，九鼎隨著黑衣人的**沉入血池。

當謝聽瀾的白玉輪椅碾過滿地狼藉時，蕭斷鴻正倚著斷碑喝酒。

他腳邊躺著魏無闕面目全非的**，烏木劍插著的羊皮卷在雨中清晰可見八個血字：龍脈將傾，九千歲祭。

"義父來遲了。

"蕭斷鴻抹去嘴角酒漬，眼底映出謝聽瀾袖中若隱若現(xiàn)的孔雀膽銀針，"不過正好趕上收網(wǎng)。

"謝聽瀾的咳嗽聲混在雨里，蒼白手指拂過棺槨上的劍痕："你見到她了？

""玄月教的人跑得比灰雀還快。

"蕭斷鴻晃了晃手中玉笛，某個隱秘凹槽里掉出半片銀鐲殘片，"但留了件有趣的信物。

"暴雨沖刷著峽谷，血水滲入地縫滋養(yǎng)著某種古老孢子。

誰也沒注意到，那些沾到蕭白二人血液的巖壁，正悄然生出赤鱗狀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