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是腥的。

浮若泡在這灘血銹味的臟水里，己經(jīng)記不清日子。

懷里兩團(tuán)微弱的螢火貼著她破布似的魂魄，一顫，又一顫，燙得她心口發(fā)疼——那是阿囡和寶兒最后一點(diǎn)魂氣。

“娘...冷...”寶兒咽氣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三歲的小身子在柴草堆里蜷成青紫色。

她徒勞地裹緊虛影，陰河水卻穿透魂體，把骨髓都凍成冰碴子。

“磨蹭什么！”

黑鐵鎖鏈嘩啦砸進(jìn)水里，牛頭陰兵啐了口綠瑩瑩的唾沫，“跳了忘川的怨靈，還想入輪回？”

鎖鏈絞上浮若脖頸的瞬間，懷里螢火驟然迸出金芒！

“嗬！”

牛頭被燙得縮手，鎖鏈烙鐵似的紅。

浮若趁機(jī)抱緊光團(tuán)縮進(jìn)河底裂縫，淤泥里半張腐爛的臉漂過，是她跳河那日撞見的吊死新娘。

得逃出去。

這念頭燒得她魂體滋滋響。

陳硯還活著，那個摔死阿囡、凍死寶兒的**，如今頂著“清風(fēng)居士”的名頭在修真界風(fēng)生水起。

忘川算什么？

她被九幽玄鐵釘穿透鎖骨時都沒散魂，陰司的破鎖鏈——“嘩！”

血色河水突然沸騰！

浮若猛地抬頭，河面竟映出人間景象：青瓦小院，陳硯正提筆作畫，宣紙上赫然是阿囡摔破腦袋的模樣！

“爹爹畫囡囡...”女兒稚嫩的嗓音穿透陰陽，浮若魂體劇震！

七年前雨下得像天捅漏了窟窿。

浮若跪在陳家祠堂的碎瓦片上，血順著褲管往下淌。

懷里五歲的阿囡燒得小臉通紅，嘴唇都泛了紫。

“娘...囡囡餓...”孩子滾燙的呼吸噴在頸窩。

浮若盯著供桌上冷透的燒雞，胃里像有把鈍刀在絞。

陳硯上月納了綢緞莊老板的寡婦當(dāng)妾，今日是“好日子”，廚房燉了蹄髈蒸了蟹，香氣蛇一樣往她鼻子里鉆。

“跪首了！”

管家婆的藤條抽在她背上，“老爺說了，偷廚房白饃的賊，就得長記性！”

浮若咬碎一口銀牙。

是，她是偷了，半個硬得像石頭的冷饃。

阿囡燒了三天，陳硯嫌請郎中費(fèi)錢，妾室柳氏卻嫌孩子哭喪晦氣。

“囡囡乖，娘有法子?！?br>
她把孩子往干草堆里藏了藏，趁管家婆轉(zhuǎn)身抓供盤蜜棗的功夫，猛地?fù)湎蚬┳馈芭椋　?br>
裝蹄髈的海碗砸得稀碎，油湯濺了柳氏新做的百蝶裙。

“反了天了！”

陳硯的咆哮混著雷聲炸響。

浮若死死護(hù)著搶到的半只雞腿往懷里塞，油腥味混著血腥氣沖得她作嘔。

藤條雨點(diǎn)般抽下來時，她只記得把雞腿摁進(jìn)阿囡手中。

“啪！”

臉頰**辣地疼，陳硯的巴掌帶著筑基修士的靈力，扇得她耳中嗡鳴。

“**！

柳**裙子夠買你十條命！”

他掐著浮若脖子拎起來，渾濁的眼珠盯著她嘴角滲出的金血，突然詭笑，“聽說...你是修仙世家逃出來的？”

浮若心一沉。

當(dāng)年貪玩跌落人界，被獵戶所救又遭陳硯誘騙，情濃時說過幾句仙界舊事。

“放...開囡囡...”她嘶聲去掰陳硯的手。

女兒正被柳氏揪著頭發(fā)拖走，雞腿掉進(jìn)泥水里。

“修仙好啊?！?br>
陳硯舔掉她嘴角金血，眼神貪婪，“純陰之體的爐鼎，還能點(diǎn)石成金...”他猛地撕開浮若衣襟，鎖骨下金色凰紋若隱若現(xiàn)，“清風(fēng)觀張道長正缺個引子煉延壽丹——爹！”

阿囡突然撲上來咬他手腕，“不吃雞腿！

別打娘！”

陳硯眼底戾氣暴漲！

浮若只看見他玄色靴底抬起——“囡囡?。?！”

“噗嗤。”

顱骨碎裂的悶響穿透七年光陰，狠狠鑿進(jìn)忘川河底的魂魄。

浮若懷中那團(tuán)稍大的螢火驟然熄滅！

“啊——?。?！”

凄厲尖嘯震得忘川倒流！

牛頭陰兵駭然暴退：“快！

鎖魂釘！

這怨靈要化煞了！”

河面景象陡然切換——陳硯蘸著金血在黃符上勾畫，腳下正是阿囡軟塌塌的小身子。

他筆尖一頓，竟轉(zhuǎn)頭對河底獰笑：“看見了嗎？

你的好閨女性命，助我突破金丹了?！?br>
最后一線理智崩斷。

“陳！

硯！”

血色河水沖天而起，浮若抱著最后一團(tuán)微光撞向陰陽界！

牛頭擲出的鎖魂釘擦著她耳際飛過，釘入河底吊死新**眉心，那女鬼連慘叫都無就化作青煙。

忘川彼岸，曼珠沙華瘋長成血海。

浮若破水而出時，殘破嫁衣被陰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懷中寶兒的魂火映亮她眼底滔天金芒——人間，我回來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