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正蹲在工棚外的水泥地上，用樹枝在沙土里劃拉著方程式，斑駁的樹影在他褪色的迷彩服上搖晃。

遠處塔吊的轟鳴聲中，劉小東抱著一箱泡面踢開腳邊的石子，“英正，隔壁縣那個電子廠招人，一天能多掙二十塊?！?br>
杜英正頭也不抬，筆尖在草稿紙上頓出個墨點。

這己經(jīng)是他第三次在工棚的白熾燈下復(fù)習(xí)高考資料，泛黃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邊角卷得發(fā)毛，書里夾著的準(zhǔn)考證上，“2023年”的字樣早己模糊不清。

老家**墻上貼著的“北京大學(xué)”海報，被雨水浸得變了形，卻依然固執(zhí)地掛在斑駁的墻皮上。

“不去。”

他把樹枝折斷，“聽說秦始皇陵招挖掘工，要會測繪和工具操作?！?br>
劉小東愣住了，泡面箱子“咚”地砸在地上。

他們從陜北老家出來后，在各個工地輾轉(zhuǎn)：給高速路打樁時，杜英正總在休息時捧著《中國通史》；在舊城改造工地，他能用廢棄磚塊擺出長城的微縮模型。

而劉小東跟著這個愛讀書的同鄉(xiāng)，漸漸也能說出“商鞅變法貞觀之治”這些名詞。

三天后，兩人站在秦始皇陵考古現(xiàn)場的臨時**處。

杜英正把自己用廢鋼筋**的洛陽鏟模型擺在考官面前，金屬鏟頭的弧度精準(zhǔn)，木柄上還刻著二十八宿圖。

劉小東緊張地攥著安全帽，看著考官翻看杜英正**的《工地安全操作手冊》，那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不同土質(zhì)的挖掘技巧。

“你們被錄取了?！?br>
考官推了推眼鏡，“不過這次挖掘風(fēng)險大，可能要接觸千年文物?！?br>
杜英正的瞳孔猛地收縮，想起書中描述的“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

他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褲縫，那里還別著支工地用的記號筆——每次在圖紙上標(biāo)注尺寸時，他都幻想自己在繪制歷史的藍圖。

劉小東則偷偷掐了把大腿，疼得咧嘴卻笑得燦爛，他想起小時候在村口聽老人講秦始皇鑄十二金人，如今竟能親眼見證帝王陵寢。

收拾行李時，杜英正把那套高考復(fù)習(xí)資料塞進編織袋最底層。

劉小東瞥見他偷偷往口袋里塞了本《史記》，書角卷得像泡發(fā)的海帶。

工棚外的廣播正在播報考古新聞，“秦始皇陵發(fā)現(xiàn)新的陪葬坑”的聲音里，兩人扛起磨得發(fā)亮的工具箱，走向那座在夕陽下泛著神秘光芒的封土堆。

他們不知道，這次看似普通的工作變動，將徹底改寫他們的命運。

杜英正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鐵鍬木柄上的老繭，那層堅硬的角質(zhì)層里還嵌著經(jīng)年累月的碎石與泥土。

遠處秦始皇陵的封土堆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光，宛如一座凝固的金色巨浪，沉默地訴說著千古帝王的威嚴。

考古隊對講機的沙沙聲混著蟬鳴，在悶熱凝滯的空氣里發(fā)酵，像一曲古怪的交響樂。

“英正，你說這地底下真埋著能讓日月同輝的人魚膏？”

劉小東蹲在他身旁，粗布袖口抹過額頭，在曬得通紅的臉上劃出幾道泥痕。

這個比他大兩歲的同鄉(xiāng)，此刻眼睛里竟閃爍著孩童般的好奇，仿佛即將打開神秘寶盒的尋寶人。

杜英正彎腰撿起一塊碎石，在干燥的黃土上劃拉著，溝壑間揚起細小的塵埃：“書上說，秦始皇把天下奇珍異寶都搬進了地宮，機關(guān)暗弩、水銀江河……”話未說完，尖銳的哨聲劃破長空，新一天的挖掘工作開始了。

兩人扛起工具，跟著考古隊員走向挖掘區(qū)。

前期大型機械的轟鳴聲己經(jīng)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人工操作。

杜英正握緊洛陽鏟，金屬鏟頭緩緩探入土層，每一下都像是在叩擊歷史的大門。

他想起大學(xué)落榜后無數(shù)個挑燈夜讀的夜晚，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史記》段落突然鮮活起來——“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此刻仿佛化作了眼前的真實場景。

日頭漸漸西斜，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原本湛藍的天幕被鉛灰色的云層迅速吞噬，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像巨獸在地下翻滾咆哮。

考古隊的李隊長摘下草帽，抬頭望著天空，眉頭擰成一個死結(jié)：“不對勁，天氣預(yù)報沒說有雨啊?！?br>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砸在安全帽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轉(zhuǎn)眼間，暴雨如注，現(xiàn)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泥漿在腳下翻涌，杜英正和劉小東兩人緊握著苫布的邊緣，在風(fēng)雨中艱難前行，像兩艘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小船。

“英正，這邊！”

劉小東的喊聲被雷聲淹沒。

他指著一處剛挖掘的淺坑，那里堆放著今天發(fā)現(xiàn)的陶片殘件。

杜英正剛邁出一步，腳下的泥漿突然變得像鏡面般光滑。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劉小東，卻沒想到這一抓，反而讓兩人失去平衡，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般墜入坑中。

失重感瞬間襲來，杜英正只覺得耳邊風(fēng)聲呼嘯，世界在眼前飛速旋轉(zhuǎn)。

他想喊，卻被灌進滿嘴的雨水。

這坑明明只有半人深，怎么會……恐懼如同潮水般涌來，他死死攥住劉小東的手腕，隔著濕透的衣袖，依然能感受到對方掌心的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重重地摔在地面。

杜英正眼前金星首冒，渾身像被無數(shù)根**過般疼痛。

西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千年來的塵封記憶在此刻蘇醒。

他顫抖著摸向口袋，謝天謝地，手機還在！

屏幕亮起的瞬間，微弱的冷光劃破黑暗，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小東，你沒事吧？”

杜英正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光束掃過身旁，劉小東正扶著墻艱難起身，左臂滲出絲絲血跡。

“沒事，就是擦破點皮?！?br>
劉小東呲牙咧嘴地說，“咱們該不會真掉進秦始皇陵地宮了吧？”

杜英正舉著手機緩緩轉(zhuǎn)身，心猛地一沉。

他們身處一個狹小的方形空間，西壁是堅硬的青石，上面刻滿了古怪的紋路，像是某種失傳的文字，又像是神秘的圖騰。

手機的光照不到頭頂，上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他們墜入了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

更令人心驚的是，來時的通道早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