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甲申，夏。

蘇州。

梅雨時(shí)節(jié)，天仿佛漏了一般。

細(xì)密的雨絲無聲飄落，浸潤著姑蘇城青灰色的瓦楞、斑駁的白墻，還有那縱橫交錯(cuò)、倒映著朦朧天光的河道。

空氣沉甸甸的，飽**水汽、苔蘚的清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年紙張與墨錠混合的獨(dú)特氣息。

“漱石齋”臨水而開，門面窄小，透著幾分古舊與清冷。

一塊半新不舊的楠木匾額懸在門楣，上書“漱石齋”三字，筆力遒勁，卻己被歲月磨去了棱角。

鋪?zhàn)永锕饩€昏沉，僅靠一扇臨河的支摘窗和柜臺上一盞如豆的油燈勉強(qiáng)照亮。

光線所及之處，浮塵在光束中緩慢地、無休止地舞動。

陳默就坐在那束昏黃的光暈下。

他身形頎長，略顯單薄，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邊緣己有些磨損的靛藍(lán)棉布首裰。

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干凈的手腕。

此刻，他正全神貫注地俯身于酸枝木桌案上，修復(fù)一幅古畫殘卷。

左手修長的手指穩(wěn)穩(wěn)壓住畫絹的邊緣，指腹因常年執(zhí)刀握筆而覆著一層薄繭；右手則拈著一柄細(xì)若毫芒的柳葉刻刀，刀鋒薄而利，在昏燈下閃著一點(diǎn)幽冷的微光。

他的動作極穩(wěn)，極慢，刀尖小心翼翼地游走在畫心邊緣一處霉蝕的舊裱綾上，精準(zhǔn)地剔除腐朽的纖維，每一次下刀都輕如鴻毛，生怕驚擾了沉睡百年的墨魂。

桌案上，除了那幅殘損的《溪山煙雨圖》，還井然有序地?cái)[放著各色小碟：朱砂、石青、赭石、藤黃，顏料**；調(diào)膠的小碗、大小不一的鬃刷、細(xì)如牛毛的排針、以及幾片用作補(bǔ)絹的舊絹料。

一切都安靜地各居其位，映襯著主人近乎苛刻的沉靜與條理。

窗外，一艘烏篷船無聲地滑過濕漉漉的水面，船夫披著蓑笠，身影在水汽氤氳中模糊成一抹剪影。

檐角凝聚的水珠，不疾不徐地滴落在下方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嗒…”水滴落下的聲音，清脆又單調(diào)。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剎那，陳默執(zhí)刀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褪色。

昏黃的燈光，陳舊的畫絹，潮濕的空氣，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紅！

是火！

熊熊烈焰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貪婪地吞噬著雕梁畫棟，將漆黑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又似地獄。

木料在高溫下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爆裂聲，火星裹挾著灼熱的灰燼，像垂死的紅蝶瘋狂飛舞。

是血！

刺目驚心的猩紅！

潑灑在描金的窗欞上，順著冰冷的青磚地面肆意蔓延，匯聚成一片片粘稠、散發(fā)著濃重鐵銹腥氣的血泊。

管家忠伯圓睜著驚恐的雙眼，喉嚨處一個(gè)猙獰的血洞，身體沉重地砸在地上；丫鬟小翠凄厲的尖叫只發(fā)出一半，便被一道雪亮的刀光無情斬?cái)?；母親……母親倒在回廊的月洞門下，素色的衣裙浸透暗紅……而父親——陳遠(yuǎn)山，那個(gè)曾經(jīng)如山岳般偉岸的身影，此刻卻被一柄狹長、閃爍著詭異幽藍(lán)寒光的苗刀，狠狠貫穿了胸膛！

他高大的身軀踉蹌著，卻用盡最后力氣死死攥住刺入身體的刀刃，口中涌出的鮮血染紅了前襟。

他那雙曾經(jīng)洞悉世情、睿智而剛毅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用盡生命最后的光芒，穿透混亂與火光，精準(zhǔn)地鎖定了藏匿在假山陰影中的自己！

嘴唇翕動，血沫不斷涌出，無聲地嘶吼著：“默兒…走！

快走?。?br>
活…下去！

記…記住…黑…水…鑰匙…別…別讓他們…找…到…！”

“走啊——！??！”

那一聲用盡生命發(fā)出的吶喊，混雜著刀刃被父親攥緊摩擦骨頭發(fā)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如同最惡毒的楔子，狠狠釘入陳默的腦海深處，瞬間撕裂了三年來精心構(gòu)筑的平靜表象！

“嗤啦——！”

一聲尖銳的、布帛撕裂的脆響，在死寂的“漱石齋”內(nèi)陡然炸開！

陳默猛地驚醒。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擂鼓般的悶響。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柄穩(wěn)如磐石的柳葉刻刀，此刻竟深深嵌入畫心之中！

刀尖不僅劃破了需要剔除的霉?fàn)€裱綾，更將下方一塊完好無損的絹底，硬生生割開了一道寸許長的、猙獰的裂口！

殘破的絹絲無力地向上翻卷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嘲弄般地橫亙在煙雨朦朧的古畫之上。

他盯著那道裂痕，呼吸在瞬間停滯。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猛然竄起，瞬間席卷西肢百骸。

窗外，雨絲依舊纏綿，檐水依舊“嗒、嗒”地敲打著青石，規(guī)律得令人心頭發(fā)慌。

那場三年前的血色煉獄，并未被時(shí)光的流水沖刷淡去分毫。

它如同這江南梅雨，早己滲入骨髓，融入每一次呼吸，帶著濃得化不開的鐵銹腥甜，成為靈魂深處****的烙印。

陳默緩緩抬起頭。

昏黃的油燈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那張平日里溫潤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龐，此刻每一根線條都繃緊如弦，透出一種玉石般的冷硬。

低垂的眼睫抬起，眼底深處，修復(fù)古畫時(shí)的專注與沉靜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

那不是憤怒的火焰，而是被仇恨與痛苦淬煉了千百遍的寒鐵，是熔巖被強(qiáng)行封入萬載玄冰之下的死寂。

這冰冷無聲無息，卻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蘊(yùn)**足以焚毀一切的毀滅力量。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桌案上。

那柄柳葉刻刀靜靜地躺在撕裂的畫絹旁，薄如蟬翼的刀鋒上，清晰地倒映著他自己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眸。

而在那冰冷的瞳孔深處，仿佛又跳躍起三年前那場焚盡一切、染紅整個(gè)世界的熊熊烈焰與淋漓鮮血。

墨痕猶濕，血漬未干。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灰網(wǎng)，籠罩著姑蘇城，也籠罩著這小小的“漱石齋”。

鋪?zhàn)永?，只剩下油燈燈芯偶爾爆裂的?xì)微噼啪聲，以及那柄刻刀上，無聲流淌的、比窗外寒雨更刺骨的眸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