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沒完沒了的鞭子，抽在破廟殘瓦上，噼里啪啦。

沈硯睜開眼的第一瞬間，聞到的是霉味、血腥味，還有一股餿掉的冷粥味。

他想抬手，卻像被鐵釘釘住——肋下疼得發(fā)麻，肩頭一片**，嘴里全是腥甜。

“醒了？”

一道陰影壓下來，破門口站著三個少年，衣裳破得比他好不了多少，卻偏偏臉上帶著“我能踩你”的得意。

為首那人咧嘴笑，露出一顆缺門牙：“喲，破廟里的‘小罪種’還沒死透呢。”

小罪種？

沈硯腦子嗡的一聲，陌生記憶像潮水灌進(jìn)來——大晟、永昌十七年、饑荒、流民……還有一場“抄家滅門”的血火。

原主也叫沈硯，是所謂“罪臣旁支”的遺孤。

被人追著趕，最后倒在這間破廟里，昨夜被這伙地痞小崽子翻身上來一頓狠踹，原主就這么被踹沒了。

然后，換成了他。

“賴三哥說了，”缺門牙蹲下去，拽住沈硯的領(lǐng)口往上提，“你這命不值錢，但你身上要是有點(diǎn)兒像樣的東西——就值錢?！?br>
沈硯視線晃，看到自己胸口掛著一截臟繩，繩頭下面有個冰涼的硬物，被泥糊住，看不清。

是原主最后的念想。

缺門牙眼里一亮，伸手就抓。

下一刻，沈硯猛地抬膝——疼！

疼得差點(diǎn)當(dāng)場昏過去，但他還是硬頂著，用膝蓋頂在對方胯下。

缺門牙臉色瞬間扭曲，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嗷”了一聲，捂著*往后倒。

“你他娘——！”

兩個跟班撲上來。

沈硯被按在地上，后腦勺磕在青磚上，眼前一片星花。

他強(qiáng)迫自己別昏——昏過去就是真死。

他聽見自己嗓子里擠出沙啞的笑：“你們……真以為我什么都沒有？”

“裝什么裝！”

跟班一拳砸下來。

沈硯用胳膊擋住，骨頭像斷了。

他卻趁著對方重心前傾，猛地一扭身，抓起地上那塊半濕的磚頭，狠狠砸向那人的手腕。

咔。

對方慘叫，拳頭松了。

沈硯翻滾起來，背靠破佛像，喘得像漏風(fēng)的破箱子。

他眼神卻冷得嚇人——現(xiàn)代社會他也是底層，但至少知道一件事：人要活下去，先得讓對方知道你不好捏。

“來啊?！?br>
他咽下血沫，“再打我一次，我就咬你們一塊肉下來?！?br>
破廟里一靜。

缺門牙捂著*，疼得眼淚首飆，臉卻更猙獰：“行！

你有種！

等賴三哥來了，把你牙一顆顆拔了！”

三人罵罵咧咧退到門口，臨走還不忘踹翻破碗，臟水濺到沈硯腳邊。

雨聲更大了。

沈硯靠著佛像，慢慢把呼吸壓下來。

肋骨傷，肩頭擦裂，嘴角破，左臂可能扭傷——再拖下去，感染比打死更快。

他低頭，把胸口那塊泥糊的硬物摳出來。

一枚小小的玉佩，邊角磕裂，卻仍有溫潤的光。

背面刻著一個字：“硯”。

“原主……你還挺倔?！?br>
沈硯喃喃。

他把玉佩塞進(jìn)衣襟最里層，抬頭望向破廟外灰暗的天。

現(xiàn)代那一攤爛日子他己經(jīng)過夠了——加班、裁員、房貸、病床邊的冷燈……一口氣沒上來，就到了這里。

既然來了，就別想著“茍且”。

他摸到佛像旁的灰堆，抓了一把干灰，灑在自己肩頭滲血的地方，能暫時止血吸濕——土辦法，但有用。

又撕下里衣衣角，咬牙纏住傷口。

然后，他撐著墻站起來，踉蹌兩步，撿起破廟角落一根半截木棍當(dāng)拐杖。

得走。

破廟是死地。

賴三來了，他現(xiàn)在這副身子扛不住第二輪。

他剛挪到門口，忽然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馬鈴聲，夾著男人虛弱的**。

“救……救命……”雨幕里，一個車夫模樣的中年人從驢車上滾下來，臉色青白，胸口起伏像拉風(fēng)箱。

驢車?yán)镞€散著幾袋麻布包，像是藥材或者布匹。

沈硯瞳孔一縮。

不是裝的——那人嘴唇發(fā)紫，手指僵硬，像是寒癥，也像是失血休克。

這種天氣，沒人救他，半個時辰內(nèi)就得涼。

沈硯握緊木棍，心里飛快算賬：救他，可能惹麻煩；不救，他今天也未必活。

可沈硯最討厭的，就是被命運(yùn)按著頭。

他踩進(jìn)雨里，蹲下去，手掌按在車夫頸側(cè)，脈搏弱得像細(xì)線。

“喂?！?br>
沈硯拍了拍對方臉，“聽得見嗎？

叫什么？

從哪來？”

車夫眼皮顫了顫，吐出兩個字：“……王……五……”沈硯低聲罵了一句。

“王五，你別死?！?br>
他抬眼看向遠(yuǎn)處村道，雨里隱約有人影晃動，像是追來的。

他把車夫半拖半拽，往破廟里拉。

門檻一跨進(jìn)來，沈硯聽見外面有人喊：“那車呢？

那人呢？

別讓他跑了！”

沈硯心口一沉。

麻煩，來得比想的還快。

——而他手里，只有一根破木棍和一具快涼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