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秋季，紫藤花架的葉子己經(jīng)枯敗，姜宥就蜷縮在爬滿枯藤的花架下，數(shù)著穿過枯藤間隙的光斑。

一陣的涼風裹著梧桐葉拂過衣角，遠處傳來宮人急促的腳步聲。

"五殿下！

林小姐還在昭陽殿等著您呢！

"阿杫朝這面急促地走了過來。

姜宥翻了個身，把《山海異聞錄》蓋在臉上。

琉璃瓦折射的光影在書頁上晃動，不知道為什么姜宥想起了上個月秋狩時，母皇射中的那頭白鹿的眼睛——溫潤又帶著惶然。

"就說本公主犯了頭風。

讓清梧把今日的《資治通鑒注疏》擱在案上便是。

"腳步聲漸近，一股熟悉的檀木香隨風吹來。

玉色裙裾映入眼簾時，頭頂傳來嘆息："殿下可知三皇子今晨在御書房背完了整部《鹽鐵論》？

二公主昨日將工部新制的連弩改良圖呈給了兵部。

"走過來的是林清梧，她本是中書令的女兒，也是同姜宥一起長大的伴讀。

五公主掀起書冊一角，正對上林清梧清凌凌的眸子。

她今日梳著垂云髻，發(fā)間白玉簪刻著青鸞紋。

"好清梧，"姜宥拽她衣袖，"你又不是不知，昨日太傅考校《周禮》，二姐能將六官之職倒背如流，西哥連井田制的溝洫尺寸都記得分毫不差。

"指尖摩挲著書脊上凸起的燙金紋路，"哪像我，背個惟王建國都要咬斷筆桿。

"林清梧在姜宥身側坐下，裙裾鋪開如月華流淌。

輕聲道："殿下有沒有聽說太子殿下今早跪在太廟前？

"姜宥的動作一頓。

秋日的光線忽然變得刺眼，姜宥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

"說是要自請廢儲。

"她壓低聲音說道，"宗室那些老頑固在紫宸殿鬧了三日，說當年陛下繼位時承諾......"姜宥猛地站起身。

腰間禁步撞在石頭上，玎珰亂響。

十五年前母皇在皇伯靈前立誓的場景仿佛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殿下先別想這個了，"林清梧拽了拽姜宥的袖子，"今日要講《春秋》的微言大義，您上次作業(yè)還沒交呢！

"太學閣里，中書令林大人正在講解"鄭伯克段于鄢"。

姜宥盯著竹簡發(fā)呆，滿腦子都是姜珉請求退位的消息。

作為先帝遺腹子，他從小就被架在火上烤——宗室拿他當旗幟反對母皇，母皇的兒女們視他為眼中釘。

這十五年來，他能活到現(xiàn)在己經(jīng)是個奇跡。

"五公主認為，共叔段之過在何處？

"五公主被突然點名，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這個...他...不該過早起兵？

"滿堂哄笑。

林大人嘆了口氣："公主殿下，治國如栽花，太過懶散則花木不修啊。

"好容易熬到申時下學。

姜宥剛要溜回寢宮，卻被皇帝身邊的女官攔住："五殿下，陛下和君后請您即刻去紫宸殿。

"紫宸殿內熏香繚繞。

女帝姜堰正在批閱奏章，她今年己西十多歲，眼角己有了細紋，但那雙銳利的眼睛依然讓人不敢首視。

姜宥的生父蘇玉卿正坐在她身側研墨。

"兒臣參見陛下，參見君后。

"姜宥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

"起來吧。

"女帝頭也不抬，"聽說太傅說你又沒完成課業(yè)了？”

姜宥偷瞄了一眼生父，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手里墨錠"不小心"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兒臣...兒臣只是...""罷了。

"母皇放下朱筆，"叫你來是有正事。

十日后是你及笄禮，朕與君后商議，同日為你與裴家二公子完婚。

"姜宥如遭雷擊："什、什么？

""裴知遠那孩子你認識，丞相家的二公子，與你年紀相仿。

"君后附和道，"陛下己經(jīng)命人修繕了城東的公主府，婚后你們就搬出宮去住。

"姜宥的腦子嗡嗡作響。

裴知遠？

那個每次見面都要跟我討論朝政的書**？

那個總說"五公主天資聰穎當以天下為己任"的煩人精？

"阿母，兒臣還小...""??？

"女帝冷笑，"宣兒像你這么大時己經(jīng)開府治事了。

整日游手好閑，成何體統(tǒng)！

"蘇玉卿輕輕按住女帝的手："陛下息怒。

"他轉向姜宥，"宥兒，裴公子與你自幼相識，人品才學都是上乘。

你成了婚，也能學著獨當一面。

""兒臣...遵旨。

"退出紫宸殿時，姜宥聽見生父低聲說："陛下，宥兒雖懶散些，但勝在心思純善..."姜宥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退開。

轉過回廊時，差點撞上一堵人墻。

"小五這是怎么了？

魂不守舍的。

"姜宜笑吟吟地站在姜宥面前，她身后跟著姜晞。

這對雙胞胎穿著相似的衣袍，連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二姐、三哥。

"姜晞把玩著一枚玉佩："聽說五妹要成親了？

裴家可是塊肥肉啊。

"他意有所指，"陽平公最近在查江南漕運的賬，不知會不會查到丞相大人頭上...""三弟慎言。

"姜宜輕斥，卻掩不住眼中的得意，"小五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什么？

"她湊近姜宥，身上檀木香粉的氣味熏得她頭暈，"皇姐備了份厚禮，保準讓你風風光光出嫁。

"姜宥強忍著后退的沖動。

姜宜所謂的"厚禮"，她可不敢期待。

去年姜昭生辰，她送的那匹"西域寶馬"就在圍獵時突然發(fā)狂，差點把姜昭摔下懸崖。

走出宮門時天色己晚。

君后身邊的隨侍女官鑠時在輦車旁等候。

她將暖爐塞進五公主手中，低聲道："剛得的消息，太子殿下跪暈后被抬回東宮，陛下派了三位太醫(yī)守著。

"回到寢宮，姜宥癱在榻上發(fā)呆。

阿杫拿著信封交給她："殿下，裴公子派人送了信來。

"拆開燙金信封，里面只有寥寥數(shù)語：”殿下明鑒：婚約既定，知遠必竭誠相輔。

望殿下勿負天資，共襄盛舉。

“信紙被揉成一團扔進香爐。

火苗竄起，瞬間將字跡吞噬。

誒，看來自己的躺平大業(yè)，終于要被打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