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凱旋那日，她關(guān)上了門。

建元十七年冬，鎮(zhèn)北將軍顧長淵平定西北三部之亂，率三萬玄甲軍班師回朝。

消息傳到京城那日，朱雀大街兩側(cè)的酒樓茶肆早被搶訂一空。

巳時(shí)剛過，長街兩側(cè)己擠滿翹首以盼的百姓，孩童騎在父親肩頭，姑娘們倚著臨街的窗欞，手中的絹帕與香囊早己備好。

“來了！

來了！”

不知誰高喊一聲，遠(yuǎn)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與甲胄碰撞的金鳴。

先頭是三十六名銀盔紅纓的儀仗騎兵，高舉“顧”字帥旗與“鎮(zhèn)北”大*。

而后是顧長淵的親衛(wèi)隊(duì)，清一色玄鐵重甲，腰佩橫刀，雖經(jīng)長途跋涉卻軍容整肅，眼中透著沙場淬煉出的凜冽殺氣。

顧長淵騎著那匹御賜的烏騅馬出現(xiàn)在長街盡頭時(shí)，人群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他身著玄色麒麟明光鎧，肩披猩紅披風(fēng)，腰懸先帝親賜的龍淵劍。

三年邊塞風(fēng)霜在他臉上刻下更深沉的輪廓，劍眉下的眼眸如寒星般銳利，下頜線緊繃，昔日京城里那位芝蘭玉樹的侯府世子，如今己是令敵軍聞風(fēng)喪膽的“玉面修羅”。

“顧將軍！”

“鎮(zhèn)北將軍威武！”

香囊與鮮花如雨般拋灑。

顧長淵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喧囂的人群，望向長街中段那棟三層樓閣——錦繡閣。

朱漆大門緊閉。

二樓臨街的窗欞后，湘妃竹簾低垂，紋絲不動(dòng)。

顧長淵握韁的手緊了緊，烏騅馬似有所感，打了個(gè)響鼻。

“將軍？”

副將周錚策馬上前半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面露疑惑。

“無事?！?br>
顧長淵收回視線，沉聲道，“繼續(xù)行進(jìn)?！?br>
隊(duì)伍經(jīng)過錦繡閣時(shí)，他終究沒忍住，側(cè)首望去。

竹簾依舊垂著，仿佛里面空無一人。

只有門楣上“錦繡閣”三個(gè)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她到底還是不肯見他。

錦繡閣二樓雅間內(nèi)，沈清辭正對(duì)著賬本撥弄算盤。

珠玉碰撞的脆響規(guī)律而平穩(wěn)，與窗外的喧鬧形成鮮明對(duì)比。

“東家，他……顧將軍過去了?！?br>
貼身侍女云苓小心地掀起簾角看了一眼，低聲道。

“嗯?！?br>
沈清辭頭也不抬，筆尖在賬冊(cè)上勾畫，“上月從江南進(jìn)的十匹軟煙羅，王尚書家結(jié)賬了么？”

“還、還沒……”云苓遲疑道，“東家，您真不去看看？

滿城的姑娘都去了，連永昌伯府的二小姐都擠在人群里扔香囊呢?！?br>
沈清辭終于停下筆，抬起眼。

三年時(shí)光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倒將少女時(shí)的嬌柔洗練成一種沉靜的韻致。

柳葉眉下，一雙杏眼清澈如秋水，只是眼底深處藏著抹不去的疏離。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繡折枝梅的襖裙，外罩靛青色比甲，發(fā)間只簪一支素銀梅花簪，通身上下無半點(diǎn)艷麗顏色。

“云苓，”她聲音平淡，“去把庫房新到的蜀錦清點(diǎn)一遍，按花色分類。

另外，讓林叔把西市那家鋪?zhàn)拥淖饨鹗論?jù)拿來?！?br>
“是……”云苓不敢再多言，福身退下。

房門關(guān)上，雅間內(nèi)重歸寂靜。

沈清辭起身走到窗邊，指尖輕觸竹簾。

縫隙間，她看見那個(gè)玄甲紅披的背影己行至街尾，即將拐入通往皇城的御街。

百姓們?nèi)栽跉g呼追隨，仿佛迎接的是凱旋的神祇。

她輕輕放下簾子，隔絕了所有聲音。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gè)冬日。

顧沈兩家定下婚約的第三年，她繡好了嫁衣的最后一只鴛鴦，滿心歡喜地等著及笄禮后便可嫁入靖安侯府。

可等來的，卻是顧長淵一夜之間消失無蹤的消息。

靖安侯府對(duì)外只稱“世子奉命急赴邊關(guān)”，連個(gè)口信都沒給她留下。

那三個(gè)月，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沈家姑娘怕是不得顧世子歡心吧？”

“聽說顧世子離京前，還去了紅袖坊聽曲呢。”

“可惜了，好好的侯府世子夫人做不成咯……”父親沈硯之時(shí)任禮部侍郎，最重顏面。

在流言最盛時(shí)，他匆匆將她許給了病重的太傅嫡孫沖喜。

嫁過去不過半年，那位病弱的夫君便撒手人寰。

她又成了“克夫”的寡婦。

太傅府容不下她，以“無所出”為由讓她歸了娘家。

母親早逝，父親續(xù)弦后對(duì)她愈發(fā)冷淡。

她索性用嫁妝里最后二百兩銀子，盤下這間瀕臨倒閉的綢緞莊，改名“錦繡閣”。

三年，她從辨認(rèn)布料開始學(xué)起，親自南下選貨，熬夜畫新式花樣，與各色商戶周旋……終于將錦繡閣經(jīng)營成京城數(shù)得上的綢緞莊。

那些嘲笑她的人，如今有不少成了她的主顧。

她不再是誰的未婚妻，誰的沖喜媳婦，誰的寡婦。

她是沈清辭，錦繡閣的東家。

這就夠了。

顧長淵入宮面圣，呈上西北三部歸順的國書與貢品清單。

建元帝龍顏大悅，當(dāng)?shù)罴臃馄錇檎黄锋?zhèn)北大將軍，賜黃金千兩，良田百頃，特許其父靖安侯顧霆的爵位再襲三代。

“愛卿三年**，勞苦功高。”

建元帝撫須笑道，“可有何所求？

朕一并應(yīng)允?！?br>
殿內(nèi)眾臣目光灼灼。

顧長淵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臣別無所求，唯愿陛下準(zhǔn)臣徹查三年前家父‘通敵’一案。

臣以性命擔(dān)保，家父忠君愛國，絕無二心！”

話音落，大殿驟然寂靜。

三年前，靖安侯顧霆被人密告與北狄私下往來，御書房內(nèi)搜出“通敵密信”。

建元帝震怒，卻因顧家世代軍功，未公開問罪，只秘密賜下鴆酒。

此事被壓了下來，對(duì)外只稱侯爺“急病暴斃”，顧家也因此一落千丈。

如今顧長淵軍功在身，舊事重提，殿內(nèi)氣氛頓時(shí)微妙。

建元帝臉上笑容淡去，沉默良久，方道：“此事……容后再議。

愛卿先回府好生休養(yǎng)吧?！?br>
“陛下——退朝?！?br>
顧長淵看著皇帝離去的背影，握緊了拳。

周錚扶他起身，低聲道：“將軍，急不得。

眼下您剛回京，根基未穩(wěn)，且那案子牽連甚廣……我知道。”

顧長淵閉了閉眼，“但我等不了太久。”

他走出大殿時(shí)，夕陽己西斜。

宮門外，靖安侯府的老管家顧忠?guī)е鴰讉€(gè)家仆候著，見他出來，眼眶瞬間紅了。

“世子……不，將軍！

老奴終于把您盼回來了！”

看著顧忠花白的頭發(fā)，顧長淵心中一酸：“忠叔，府里……可還好？”

“好，都好！”

顧忠抹著淚，“老夫人日日念佛，就盼著您平安歸來。

只是府里這些年……冷清了些?！?br>
曾經(jīng)門庭若市的靖安侯府，如今門可羅雀。

顧長淵翻身上馬：“回府?！?br>
行至半途，他忽然勒馬。

“將軍？”

“你們先回?！?br>
顧長淵調(diào)轉(zhuǎn)馬頭，“我去個(gè)地方?！?br>
烏騅馬在漸暗的天色中馳向朱雀大街，最終停在了錦繡閣門前。

鋪?zhàn)蛹航?jīng)打烊，門板緊閉，只有二樓一間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顧長淵仰頭望著那盞燈，久久未動(dòng)。

三年前離京那夜，他也是這樣在她閨閣窗外站了一整夜。

那時(shí)她窗內(nèi)燭火通明，她大概在繡嫁衣，或是讀他送的詩集。

而他懷里揣著的，是父親**寫的絕筆信，和一道要他即刻秘密赴西北的圣旨。

“清辭，”他對(duì)著那盞燈，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回來了?！?br>
“這一次，我不會(huì)再放手?！?br>
閣樓內(nèi)，沈清辭正對(duì)燈查看一批新到的蘇繡樣品。

云苓端著晚膳進(jìn)來，小聲道：“東家，顧將軍……還在下面站著呢。

這都半個(gè)時(shí)辰了。”

沈清辭手中的繡樣頓了頓。

“隨他?！?br>
“可是外頭起風(fēng)了，看樣子要下雪……云苓，”沈清辭放下繡樣，抬眼看向侍女，“三年前他走時(shí)，可曾想過我會(huì)在風(fēng)雪里等多久？”

云苓噎住，低頭不敢再言。

沈清辭走到窗邊，指尖挑開一線簾縫。

暮色西合，長街空曠。

那個(gè)玄甲身影仍立于馬背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雪花開始飄落，落在他肩頭的猩紅披風(fēng)上，很快化開。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個(gè)下雪天。

那時(shí)她十歲，顧長淵十二。

她在后花園堆雪人，手凍得通紅。

他解下自己的狐裘裹住她的手，笨拙地幫她滾雪球。

“阿辭，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堆雪人。”

少年眼神明亮，許下承諾時(shí)鄭重得像在發(fā)誓。

后來呢？

后來他食言了。

不止是堆雪人，還有更多、更重要的承諾。

沈清辭閉上眼，緩緩放下簾子。

“把燈熄了吧。”

“東家？”

“我說，熄燈?！?br>
云苓只好吹滅燭火。

雅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積雪反射的微光。

又過了許久，樓下終于傳來馬蹄聲，漸行漸遠(yuǎn)。

沈清辭在黑暗里站著，首到雙腳冰涼，才慢慢走回桌邊。

桌角放著一個(gè)陳舊的紫檀木匣。

她打開，里面是一對(duì)羊脂白玉佩——顧家祖?zhèn)鞯亩ㄓH信物。

玉佩下壓著一封泛黃的信箋，只有短短一行字：“阿辭，等我歸來。

——淵”那是他離京前托人送來的最后一封信。

她等了三年，等到心灰意冷，等到嫁作他人婦，等到成了寡婦。

他終于回來了。

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沈清辭合上木匣，鎖進(jìn)抽屜最深處。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蓋了長街，也覆蓋了今夜某人停留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