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穹頂高闊，午后的陽光被彩繪玻璃濾成慵懶的光斑，無聲地鋪在厚重的橡木長桌和攤開的《分子遺傳學導論》上。

陸辰眼皮沉重，連續(xù)熬了兩個通宵整理實驗數(shù)據(jù)的疲憊感，沉甸甸地壓在神經(jīng)末梢。

空氣里彌漫著舊紙頁、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油墨氣味，安靜得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遠處空調(diào)低沉的嗡鳴。

窗外的天空，剛才還是澄澈的藍，此刻卻像被潑翻了巨大墨瓶，一種令人心悸的鉛灰色正從地平線急速漫涌上來。

不對勁。

陸辰**發(fā)脹的太陽穴。

鉛灰色的云層翻滾著，沉重得仿佛要砸向大地。

不是暴雨將至的那種烏云，這灰色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粘稠感。

毫無預兆地，那灰色的天空裂開了。

無數(shù)細密的灰點，如同億萬死亡的塵埃，傾瀉而下。

它們粘附在圖書館高大的彩繪玻璃窗上，瞬間模糊了窗外的一切景象，像一層骯臟的苔蘚急速蔓延。

“下雨了？

這顏色...”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疑惑地嘀咕，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冰冷的玻璃。

“呃啊—！”

一聲短促、痛苦到變調(diào)的慘叫猛地撕裂了圖書館的寧靜！

陸辰的心臟驟然縮緊。

是那個女生！

她雙手死死摳住自己的喉嚨，眼球瘋狂凸出、顫動，眼白被渾濁的灰白色吞噬！

隨即，那兩顆眼球竟像融化的蠟一樣，沿著她扭曲痛苦的臉頰流淌下來！

“啊—！”

“怪物！”

尖叫聲炸開！

陸辰看到另一個男生抱著頭蜷縮在地，**的手臂上，血管如同活物般瘋狂蠕動、暴突，呈現(xiàn)出詭異發(fā)亮的灰黑色，皮膚鼓起膿包，迅速破裂，流出同樣粘稠的灰白漿液。

一個膿包在他眼前爆開，灰白的漿液濺到椅子上，發(fā)出“嗤嗤”聲，冒起白煙。

陸辰腦中警鈴大作。

他幾乎是憑借著本能，一把抄起旁邊消防栓箱里的沉重撬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混亂的神經(jīng)稍微找到一絲支點。

他逆著驚恐奔逃的人流，撞開翻倒的椅子，沖向最近的側(cè)門。

撞開沉重的防火門。

外面，己是煉獄。

灰色的雨更大了，帶著腐朽的甜腥氣味。

寬闊的學府路變成了死亡賽道。

失控的轎車狠狠撞在一起，燃起熊熊大火，黑煙滾滾。

爆炸聲此起彼伏，凄厲的非人慘嚎淹沒一切。

奔逃的人群互相推搡踐踏。

更多人倒在地上，身體詭異地抽搐、扭曲、膨脹，皮膚破裂，骨骼發(fā)出“咔嚓”脆響，異化成渾身淌著灰白粘液的可怖怪物！

它們撲向人群，撕咬啃噬，血肉橫飛。

陸辰胃里翻江倒海，強忍著嘔吐。

他死死握著撬棍，矮下身體，緊貼圖書館冰冷的外墻，利用燃燒的殘骸和垃圾桶作為掩體，朝著最近的街區(qū)超市艱難移動。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煙和灰燼的嗆人味道，腳下踩著粘膩的血水或怪物分泌物。

轉(zhuǎn)過街角，超市紅藍招牌就在前方。

超市門口的情形讓他瞳孔驟縮！

一群面目猙獰的**，揮舞著染血的棒球棍、砍刀、****，瘋狂砸開超市玻璃門，將里面的人拖出來**！

一個中年男人抱著餅干沖出，被一棍砸倒，鮮血染紅地面。

一個年輕女人尖叫著被拖向小巷。

純粹的、**裸的暴行！

人性的崩塌比怪物的獠牙更刺骨。

“媽媽！

媽媽！”

一個稚嫩、撕心裂肺的哭喊刺入耳中。

超市側(cè)門傾倒的貨架旁，一個穿粉色小裙子的五六歲女孩跌坐在血泊里，抱著破舊布娃娃哭喊。

一個提砍刀的光頭**，獰笑著朝她大步走去，刀鋒滴血。

“**，小崽子吵死了！”

光頭罵著，刀鋒揚起。

時間凝固。

恐懼纏繞心臟，理智尖叫：別過去！

但身體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yīng)。

“住手！”

陸辰嘶啞暴喝，從垃圾桶后猛地竄出，撬棍帶著全身力量，狠狠橫掃向光頭**的膝彎！

“咔嚓！”

脆響！

“啊—！”

光頭慘叫撲倒。

陸辰看都沒看，一把撈起嚇呆的小女孩護在懷里，轉(zhuǎn)身朝通往市郊防空洞的小路亡命狂奔！

小女孩在他懷里瑟瑟發(fā)抖，淚水浸濕他胸前的衣服。

“操！

弄死他！”

身后**驚怒吼叫。

更致命的威脅降臨。

三道灰白色的、肢體扭曲成反關(guān)節(jié)的“人”影，如同靈敏的蜘蛛，從燃燒的廢墟頂端無聲躍下。

它們沒有眼珠，只有淌著粘液的黑色孔洞，嘴巴裂開至耳根，露出細密尖牙，喉嚨里發(fā)出“嗬…嗬…”嘶鳴。

西肢并用，速度快得驚人，朝著陸辰猛撲過來！

涎水滴落，在地上腐蝕出白煙。

三只蝕變體！

陸辰的心沉入谷底。

抱著小女孩，速度根本提不起來。

身后**怒罵、蝕變體嘶鳴如同催命符。

肺部火燒火燎，雙腿灌鉛。

懷中小女孩的哭聲變成壓抑的抽噎。

快！

再快一點！

前方，廢棄防空洞銹跡斑斑的厚重鐵門，是黑暗中的燈塔！

就在一只蝕變體利爪觸及他后背衣料的瞬間，陸辰用盡力氣將小女孩朝著半開的洞口猛地一推！

“關(guān)門！”

他嘶吼，同時擰身，撬棍帶著決絕捅向最近蝕變體的丑臉！

“噗嗤！”

撬棍沒入粘滑皮肉，惡臭撲面。

蝕變體痛苦尖叫。

陸辰借著反作用力撲跌進洞口，一片漆黑，只有入口慘淡天光。

蝕變體嘶吼和利爪刮擦鐵門的刺耳噪音緊隨而至。

“快！

拉上！”

顫抖的男人聲音響起。

陸辰爬起，和幾個驚恐的幸存者抓住冰冷沉重的鐵門內(nèi)側(cè)把手。

“一，二，三，用力啊！”

金屬摩擦水泥，嘎吱巨響。

鐵門一寸寸合攏，擠壓掉外面灰暗的天光、蝕變體扭曲的身影、**叫罵、火焰爆裂聲、崩潰的世界。

“砰”鐵門徹底閉合。

絕對黑暗吞噬一切。

門外蝕變體瘋狂的撞擊抓撓聲，如同擂鼓傳來。

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席卷而來。

陸辰背靠冰冷潮濕洞壁，劇烈喘息，胸腔**般疼痛。

黑暗中，粗重呼吸、小女孩壓抑啜泣、幸存者牙齒打顫聲交織。

突然，強烈腥甜涌上喉頭。

“咳咳…咳…”他蜷縮著劇烈咳嗽。

溫熱的液體沖口而出，濺落冰冷地面。

黑暗中，無人看見。

只有陸辰自己，清晰地感覺到嘴角溢出的溫熱。

濺落在手背上的幾點溫熱液體，在濃墨般的黑暗里，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