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睜開眼時，雕花床頂?shù)牧魈K正隨著穿堂風輕輕晃動。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冰涼的絲滑——是云錦被面，繡著纏枝蓮紋樣，絕非他那間翰林院值房里粗布褥子的觸感。

更讓他心驚的是，抬手時，腕間竟墜著一串玲瓏玉佩，碰撞間發(fā)出清脆的響，襯得他原本常年握筆的手，此刻竟顯得白皙纖細了幾分。

“小姐，您醒了？”

一個穿著青布裙的丫鬟推門進來，手里捧著銅盆，見他坐起身，臉上立刻堆起笑，“夫人讓您梳洗后去正廳，說是……永寧侯府的公子今日會來。”

小姐？

夫人？

永寧侯府？

沈硯之腦中一片空白，喉嚨像是被堵住，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他掙扎著想下床，卻被身上的襦裙絆了個趔趄——月白色的襦裙，領口繡著細巧的銀線，裙擺垂到腳踝，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團云。

丫鬟連忙扶住他，語氣帶著嗔怪：“小姐慢些，仔細摔著。

昨**還說要學插花，怎么今日反倒毛躁起來了？”

昨日？

插花？

沈硯之被按在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的人影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眉如遠黛，眼含秋水，分明是張陌生的女子面容，卻又隱約透著種說不出的熟悉。

他抬手撫上鏡中人的臉頰，指尖的觸感細膩溫熱，絕不是他自己那張被筆墨熏得有些泛黃的臉。

“小姐，這是您前日剛做好的朱釵，配今日的衣裳正好?！?br>
丫鬟拿起一支嵌著紅寶石的釵子，就要往他發(fā)間插。

沈硯之猛地偏頭躲開，喉嚨里終于擠出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我是誰？”

丫鬟愣了愣，隨即噗嗤笑了：“小姐睡糊涂啦？

您是吏部尚書家的嫡女蘇清沅啊。

前幾**還說，要把攢的月錢拿去給城南的孤兒買棉衣呢?！?br>
蘇清沅……這個名字像顆石子投進他記憶的深潭，漾開一圈模糊的漣漪。

他記得這個名字，是去年恩科放榜時，同科進士李修文提過一嘴，說蘇尚書有個獨女，性子溫婉，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可他是沈硯之，是翰林院的編修，昨日還在燈下謄抄《圣祖實錄》，怎么一夜之間，就變成了蘇清沅？

他目光掃過梳妝臺，看見一支玉簪下壓著張字條，字跡娟秀：“若我不在，煩請善待那些孩子?！?br>
落款正是“蘇清沅”。

心頭忽然涌上一陣莫名的酸楚，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被遺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他拿起那支朱釵，紅寶石在鏡中閃著光，忽然瞥見釵尾刻著個極小的“硯”字——與他的名字同音。

“小姐，侯府的馬車到了。”

門外傳來夫人的聲音。

沈硯之握著那支朱釵，指節(jié)泛白。

銅鏡里的蘇清沅，眉眼間帶著怯意，卻又藏著一絲他熟悉的倔強。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鏡中的人影低聲道：“別怕，我會替你走下去?！?br>
丫鬟為他戴好朱釵，又替他理了理裙擺。

走出房門時，廊下的風掀起他的裙角，露出繡著蘭草的鞋尖。

他忽然想起自己書房里那支用了多年的竹筆，筆桿上刻著的“清”字，此刻竟與這具身體的名字，緊緊纏在了一起。

正廳的方向傳來腳步聲，沈硯之攥緊了袖中的朱釵，一步步走過去。

陽光穿過回廊的花窗，在他的裙擺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誰撒了把碎金，卻照不亮他心底的迷茫。

他不知道，此刻永寧侯府的馬車上，那位即將與“蘇清沅”相見的王景明，正摩挲著一枚刻著“清”字的玉佩，玉佩的裂痕處，還殘留著前夜救人時，被對方衣袖上的劍穗勾住的痕跡——那劍穗的流蘇，與他腰間掛著的，竟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