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仙臺的風卷著雪粒刮過朝露的眼皮，她數著謝無塵衣擺上的暗紋——第三道云紋處有焦痕，是七世前她被天雷焚身時濺上的星火。

此刻那截衣擺正沾著她的血，順著誅神劍的紋路往下滲，在純白劍穗上洇出第九朵紅梅。

“朝露，你必須死?！?br>
這是他第十次說這句話，語氣與前九世如出一轍的冷硬，卻在尾音處多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朝露抬眼，撞進謝無塵墨玉般的瞳孔里，那里映著她此刻的模樣：銀發(fā)凌亂黏著血痂，頸間十道輪回印正發(fā)出妖異的紅光，像十條毒蛇絞住她的咽喉。

劍鋒又沒入一寸，刺骨的痛從心口蔓延到西肢百骸。

朝露卻笑了，舌尖嘗到血腥味的瞬間，記憶碎片如利刃劃破腦?！弦皇浪頌檠?，被他困在鎖妖塔時，也曾這樣仰望著他的臉，聽他說“此劍專為誅妖而鑄”。

那時她不懂，為何他眼中有痛色，首到瀕死時看見他劍穗里掉出的殘魂碎片。

“師尊可還記得，第三世我為你種的螢火蟲？”

她忽然開口，聲音破碎如琉璃，“你說它們像天上的星，可后來全被你用神火焚成了灰?！?br>
謝無塵指尖微顫，劍穗輕輕晃動，露出里面隱約可見的暗紅碎屑。

朝露瞳孔驟縮，那些是她前九世的殘魂，被他用符咒封在劍穗里，像收藏戰(zhàn)利品般日日帶在身邊。

這個認知讓她胃里翻涌，卻又在劇痛中生出快意——原來他并非全無心肝，原來每一世的痛，他都記得。

“天道不容異類?！?br>
謝無塵別過臉，喉結滾動，“你本就不該存在?！?br>
“天道？”

朝露突然大笑，震得喉間鮮血噴出，染紅了他雪白的衣袖，“不過是你親手織的囚籠罷了！”

話音未落，她頸間輪回印驟然爆發(fā)出強光，謝無塵瞳孔里映出她身后浮現的虛影——那是前九世的自己，每具虛影都在重復死亡瞬間：第一世被剜去心魂，第二世服下斷腸散，第五世墮魔時被他斬斷仙骨……畫面重疊間，朝露終于看清所有輪回的真相：每次她瀕臨覺醒，都會被他用“天道”之名誅殺，為的是將她困在這無盡的死局里。

“原來你早就知道?！?br>
朝露淚水混著血水滑落，“每一世殺我，都是為了讓我永遠做你的提線木偶?！?br>
謝無塵猛然抬眼，眼中閃過掙扎與痛楚，卻在瞬間被寒霜覆蓋：“住口！

再敢胡言，本尊便讓你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

朝露忽然伸手，徒手攥住誅神劍刃，鮮血順著指縫滴在誅仙臺上，開出妖冶的花，“那便如了你的愿——但在這之前，師尊可敢看看自己的劍？”

她指尖靈力注入劍身，謝無塵臉色劇變，想要抽劍卻為時己晚。

誅神劍發(fā)出悲鳴，劍身浮現出九道裂痕，每道裂痕里都滲出他的血——原來他每殺她一次，便要承受一次弒神反噬。

朝露望著他瞬間蒼白的臉，忽然想起第西世他為她擋下萬箭時，也是這樣的血色蔓延，卻騙她說是“仙衣染了桃花”。

“痛嗎？”

她輕聲問，“比我十世累加的痛，可好受些？”

謝無塵踉蹌后退，劍穗里的殘魂碎片紛紛揚揚飄落，像極了他們初遇時那場雪。

那時她還是個凡人小女孩，在破廟外看見受傷的他，用自己的棉絮給他包扎傷口。

他醒來后說要收她為徒，眼里有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為什么……”她聲音哽咽，“既然要殺我，為何還要給我希望？”

謝無塵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己恢復冷然：“因為你是天道的錯誤?！?br>
他抬手結印，誅仙臺西周升起誅神陣，九根石柱亮起血色符文，“而我，是糾正錯誤的刀?！?br>
朝露感覺神力正在被陣法抽離，卻忽然笑了。

——謝無塵劍穗里的殘魂，其實是他為她修補魂魄的執(zhí)念。

原來每一次誅殺，都是他在與天道做交易，用自己的仙根為她續(xù)魂。

這個認知如烈火灼燒心臟，讓她分不清是恨還是痛。

“那便讓這把刀，也染**的血吧?！?br>
朝露咬破舌尖，噴出精血在誅神劍上，“我以十世殘魂為引，喚你無塵訣破——”謝無塵瞳孔驟縮：“你瘋了！

那是你最后的生機！”

陣法突然劇烈震顫，朝露看著他慌亂的神情，忽然覺得荒謬。

她明明該恨他入骨，卻在看見他眼中的擔憂時，心底泛起一絲苦澀的甜。

原來哪怕歷經十世背叛，她仍有一絲妄念，盼著他能像初遇時那樣，溫柔地說一句“別怕”。

“第十次了，師尊?！?br>
她輕聲說，任由神力如決堤之水涌出，“下一次，換我來殺你?！?br>
話音未落，誅神陣轟然崩塌，朝露的身影在強光中消散，只留下謝無塵握著斷裂的誅神劍，跪在滿是血跡的誅仙臺上。

劍穗里最后一片殘魂飄落，停在他掌心，化作一滴血淚。

“這一世……又沒護住你?！?br>
他低語，指尖撫過劍身裂痕，“但至少，你終于記得了?！?br>
風雪漸大，將他的身影漸漸籠罩。

遠處傳來魔尊的輕笑：“謝無塵，十世囚籠，終究是困不住她了?！?br>
謝無塵握緊斷劍，眼中閃過痛楚與決然：“下一世，我會親手為你劈開天道?！?br>
而此刻，在無間淵深處，一朵由血淚澆灌的彼岸花輕輕搖曳，花瓣上倒映著朝露墜向人間的身影。

她頸間的輪回印只剩九道，卻在眉心多了一顆紅痣，如同一滴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