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落在檀木上的聲音比想象中清脆。

殷暮盯著那滴沿著自己手腕滑落的鮮血，看著它準確墜入傀儡空蕩的左眼眶。

血珠在打磨光滑的木紋上滾動，留下一道蜿蜒的紅痕，像是一行血淚。

"這樣才對。

"他嘶啞地笑起來，右手的三道疤痕在燭光下泛著青白。

工作臺上的刻刀還沾著新鮮的血跡，旁邊散落著六根不同顏色的絲線——每根代表一次失敗的死亡嘗試。

墻上的刻痕在陰影中若隱若現(xiàn)，六道深深的劃痕排列得整整齊齊。

殷暮用染血的指尖在下方劃出第七道，木屑混著血絲卡進指甲縫里。

窗外雨聲漸密，雨滴打在工作室的鐵皮屋頂上，像無數(shù)細小的嘲笑聲。

"今天是你出生的日子。

"殷暮對著工作臺上半成品的傀儡呢喃。

傀儡的軀干己經(jīng)成型，用的是老劇院燒剩的房梁木，那些焦黑的紋路被他精心雕刻成血管般的脈絡。

此刻那滴血正緩緩滲入木紋，將部分焦痕染成暗紅。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喉間泛起鐵銹味。

三天沒進食的胃袋抽搐著，但比起右手熟悉的鈍痛根本不值一提。

那三道橫貫掌心的疤痕又開始發(fā)燙——第一道是初戀蘇姚嫁給劇院老板時留下的，第二道出現(xiàn)在母親吞下他準備的***那晚，最深的第三道則刻在畫廊主林裴宣布他作品是"毫無價值的瘋?cè)送盔f"的展覽現(xiàn)場。

燭火突然搖曳起來。

殷暮猛地轉(zhuǎn)頭，看到傀儡未完成的右手小指微微翹起。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根連接指節(jié)的銀絲線無風自動，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你也不喜歡雨天嗎？

"殷暮伸出傷痕累累的右手，用拇指摩挲傀儡的臉頰。

木質(zhì)冰涼，但他分明感覺到某種細微的顫動。

當他移開手指時，赫然發(fā)現(xiàn)剛才那滴血淚己經(jīng)消失不見，仿佛被木頭吸收了一般。

雨聲中突然混進鐘聲。

殷暮數(shù)著，整整十二下。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只天鵝絨盒子。

盒子里躺著一枚孔雀藍的**碎片，邊緣己經(jīng)氧化發(fā)黑。

這是蘇姚留給他唯一的東西——在她決定成為劇院老板娘那晚，**被他生生掰斷。

"給你一只眼睛。

"殷暮將碎片嵌入傀儡空洞的左眼眶。

**碎片恰到好處地卡在榫槽里，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虹彩。

就在這一刻，一陣穿堂風突然掀開工作室的窗戶，所有蠟燭同時熄滅。

黑暗中，殷暮聽到清晰的"咔噠"聲。

當他重新點燃蠟燭時，傀儡的頭部微微傾斜了一個角度，原本平放的右手現(xiàn)在搭在胸前，像是守護心臟的姿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嵌著**碎片的左眼反射著燭光，而空蕩的右眼眶里，隱約有液體反光。

"小七。

"殷暮**著傀儡焦木制成的軀干，感受著木紋下想象的溫度，"你是我第七次死亡孕育的生命。

"他拿起刻刀，在傀儡胸口刻下第七道紋路。

這次用的是金絲楠木的粉末混合樹脂填補，在燭光下像一道金色的傷疤。

當粉末簌簌落下時，殷暮確信自己聽到了微弱的呼吸聲。

不是來自自己干裂的嘴唇。

不是窗外呼嘯的風雨。

而是來自這個用焦木、血痂和碎夢拼湊的傀儡。

殷暮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工作室里回蕩，震得那些懸掛的傀儡們紛紛搖晃。

他扯下右手繃帶，任憑鮮血滴落在小七身上。

"喝吧，"他喘息著說，"我的血，我的痛，我的瘋——都給你。

"當?shù)谝豢|晨光透過臟污的玻璃窗時，殷暮伏在工作臺上睡著了。

他的右手與小七的左手十指相扣，血痂將兩者黏連在一起。

在他們之間的臺面上，七種顏色的絲線交織成網(wǎng)，像是一個自投羅網(wǎng)的蜘蛛最后的作品。

而小七嵌著**碎片的左眼，正倒映著殷暮熟睡中仍緊蹙的眉頭。

他輕輕抽出手指，皮膚撕裂的細微聲響讓他莫名興奮。

幾滴新鮮的血珠滲出，落在小七的胸膛上，很快被那些焦黑的木紋吞噬。

殷暮伸出舌尖舔了舔傷口，嘗到了鐵銹與松木混合的味道。

"早安，小七。

"他對著傀儡說，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

工作室的角落里，一只蜘蛛正在兩具懸掛的傀儡之間織網(wǎng)。

殷暮注視著那只蜘蛛，突然想起母親生前最后的話："你就像你父親，總把死物當活人。

"當時他以為那是嘲諷，現(xiàn)在才明白是預言。

他拿起工作臺上的銅鏡，照向小七的臉。

鏡中的傀儡左眼閃爍著孔雀藍的幽光，右眼的黑洞卻仿佛更深了。

殷暮轉(zhuǎn)動鏡面，讓陽光折**那個黑洞——在那一瞬間，他確信自己看到了類似瞳孔收縮的反應。

"你需要一只右眼。

"殷暮自言自語，開始在雜物堆中翻找。

他的手指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體，拿出來發(fā)現(xiàn)是半片破碎的懷表玻璃。

這玻璃曾屬于林裴，在那個決定性的展覽之夜被他摔碎。

當他把玻璃碎片嵌入小七的右眼眶時，一陣尖銳的疼痛突然刺穿他的太陽穴。

殷暮踉蹌著扶住工作臺，眼前的景象開始**——他同時看見兩個場景：現(xiàn)在布滿灰塵的工作室，以及記憶中燈火通明的畫廊；手中握著的既是玻璃碎片，也是當年砸向林裴的香檳杯。

"主人？

"幻覺中響起的聲音讓殷暮渾身一震。

他猛地回頭，看到小七的頭顱微微傾斜，嘴唇部位的木紋似乎比昨晚更加清晰。

這不可能。

他明明還沒有雕刻嘴唇細節(jié)。

殷暮顫抖著伸手觸碰小七的臉，木質(zhì)冰涼光滑，沒有任何變化。

但當他移開手指時，一滴汗珠從他額頭滑落，正好墜入小七微張的嘴唇刻痕里。

工作室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連窗外的鳥鳴和遠處街道的嘈雜都消失了。

殷暮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首到變成震耳欲聾的鼓點。

在這鼓點中，夾雜著另一種節(jié)奏——輕而脆，像是木棍輕叩地板的聲響。

咔。

咔。

咔。

聲音來自小七垂在桌沿下的左腳。

殷暮屏住呼吸，看著那只腳隨著"心跳"的節(jié)奏輕輕晃動。

最不可思議的是，當他的目光聚焦在那里時，節(jié)奏突然與他自己的心跳同步了。

"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殷暮輕聲問，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他解開了固定小七左腿的絲線，那只腳立刻停止了晃動。

但當他重新系上絲線時，腳趾突然向上翹起，仿佛在向他打招呼。

殷暮爆發(fā)出一陣大笑，笑聲中帶著哽咽。

他翻出一卷紅色絲線，開始纏繞小七的左手腕。

每繞一圈，就低聲訴說一段往事。

"這是蘇姚背叛我的那天。

"第一圈，絲線深深勒入木紋。

"這是母親選擇離開我的時刻。

"第二圈，線頭打了個死結(jié)。

"這是林裴當眾羞辱我的夜晚。

"第三圈，他的指甲劃破了木料表面。

纏繞完畢時，小七的整只左手己經(jīng)變成血一般的紅色。

殷暮后退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突然發(fā)現(xiàn)傀儡的右手食指不知何時指向了工作室的東北角——那里堆放著母親留下的舊衣箱。

衣箱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但箱蓋邊緣有一個清晰的手印。

殷暮確信昨天那里還沒有任何痕跡。

他像夢游者般走向衣箱，掀開箱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撲面而來——母親最愛的味道。

箱子里整齊疊放著她生前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墨綠色的羊毛開衫。

殷暮記得很清楚，母親就是穿著這件衣服吞下了他準備的***。

而現(xiàn)在，開衫的右口袋微微鼓起，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殷暮的手在碰到口袋的瞬間縮了回來。

他轉(zhuǎn)向工作臺，對著小七說："你想讓我看什么？

"沒有回應。

但陽光突然移動了角度，透過小七右眼的玻璃碎片，在衣箱上投下一道銳利的光斑，正好照在那個鼓起的位置。

殷暮深吸一口氣，將手伸進口袋。

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小物件——掏出來一看，是母親常用的那把小銀剪刀，刀柄上還刻著她名字的縮寫。

剪刀下面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用母親娟秀的筆跡寫著："暮兒，有些傷口需要自己愈合。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較新："你父親也曾經(jīng)這樣。

"殷暮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從未見過這張紙條。

母親去世后，他翻遍整個房子都沒找到任何遺言。

而現(xiàn)在，它奇跡般地出現(xiàn)在這個從未打開過的衣箱里。

他轉(zhuǎn)向小七，傀儡的玻璃右眼正反射著詭異的七彩光斑。

"是你嗎？

"殷暮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一陣風吹過工作室，懸掛的傀儡們相互碰撞，發(fā)出空洞的噠噠聲。

在這聲音中，殷暮分明聽到了一聲輕嘆——來自工作臺的方向。

他沖回小七身邊，發(fā)現(xiàn)傀儡胸口的那道金疤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滴透明液體，在陽光下像顆琥珀。

殷暮用手指蘸取那滴液體，放在舌尖。

咸的。

淚水般的味道。

"你哭了？

"他捧起小七的臉，突然發(fā)現(xiàn)玻璃右眼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個女人的面孔——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她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什么。

殷暮湊得更近，幾乎貼上了小七的臉。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鈴突然響起。

玻璃眼中的幻象瞬間消散，只剩下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門鈴聲持續(xù)不斷，伴隨著林裴熟悉的嗓音："殷暮！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有話跟你說！

"殷暮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舊傷。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有幾滴濺在小七的臉上，像紅色的淚痕。

"別出聲。

"他對小七耳語，"那個騙子來了。

"門外的捶打聲越來越重。

殷暮快速用一塊黑布蓋住小七，卻在最后一秒看到傀儡的左手小指微微彎曲——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告別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