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風，像是裹了砂礫的鞭子，抽打在人臉上，生疼。

日頭西斜，把最后一點慘白的光吝嗇地涂抹在天鷹關外黑水縣低矮的土城墻上，映出一片荒涼的赭黃。

兩騎快馬，卷著干燥嗆人的塵土，踏碎了這黃昏的沉寂，疾馳入城。

當先一騎上的人，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單薄，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靛藍公服，被邊關粗糲的風沙磨礪得毫不起眼。

一張臉更是平凡到了極點，眉眼口鼻找不出半分值得稱道的地方，屬于扔進人堆里，眨眼就能消失無蹤的那種。

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此刻映著城門口昏黃的燈籠光，銳利得驚人。

他叫楊洛川，黑水縣捕頭，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刀身狹長、略帶弧度的苗刀，刀鞘磨損得厲害，顯出主人的勤用。

落后半個馬身的，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巨漢。

那身量，幾乎要把胯下那匹健壯的邊地馱馬壓垮。

他叫董平，同樣穿著公服，只是在他身上緊繃得像孩童的衣裳。

一張本該忠厚老實的國字臉，卻被兩道猙獰扭曲的刀疤徹底毀了。

一道從左額斜劈過鼻梁首到右頰，另一道則橫亙在粗壯的脖頸上，如同兩條盤踞的毒蜈蚣。

他沉默著，只有那雙深陷在疤痕里的眼睛，偶爾掃過街邊陰影時，會掠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桿通體黝黑、碗口粗細的鐵槍隨意地橫在馬鞍旁，槍尖在暮色里泛著冷硬的幽光。

馬蹄踏在夯實的黃土路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街邊稀稀拉拉的行人遠遠看到這兩騎，尤其是看到董平那張臉，無不慌忙閃避，眼神里帶著敬畏和不易察覺的恐懼。

幾個在街角縮著脖子玩羊骨頭的頑童，更是嚇得一哄而散。

“嘖，”楊洛川微微勒了下韁繩，讓馬速稍緩，聲音不高，帶著點邊關人特有的沙啞，“你這張臉，比衙門外的鳴冤鼓還管用，省了多少吆喝的力氣?！?br>
董平?jīng)]說話，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一個短促的濁音，算是回應。

他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鐵槍桿，目光卻投向遠處縣衙那模糊的輪廓，隱隱有些焦躁。

這次追捕并不輕松。

流竄到黑水縣附近的那伙“一陣風”馬匪，個個都是積年的老匪，手段狠辣，滑溜異常。

楊洛川帶著董平，還有幾個得力捕快，在**灘和荒山里足足周旋了七天七夜。

風餐露宿，追蹤、設伏、搏殺。

董平那桿鐵槍下，至少添了三條悍匪的亡魂。

楊洛川那柄看似不起眼的苗刀，更是如同附骨之疽，一旦出鞘，刀光如匹練，追魂索命，沒有多余的花巧，只有最首接、最高效的斬殺。

最后在野狼谷的狹窄隘口，楊洛川以身作餌，董平率人堵死退路，才將**“一陣風”和他最后兩個心腹困住。

想起那場搏殺，董平脖頸上的刀疤似乎又隱隱作痛。

那**確實有幾分本事，一口鬼頭刀舞得潑水不進，臨死反撲，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脖子過去的，只差毫厘。

是楊洛川，就在那千鈞一發(fā)之際，人如鬼魅般欺近，手中苗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寒芒，自下而上，精準無比地刺穿了**握刀的手腕，緊接著刀光順勢一掠，**的吼叫戛然而止，咽喉處只留下一道細如發(fā)絲的紅線。

干脆利落，一擊斃命。

這就是楊洛川的刀，董平稱之為“追魂刀”，絕非浪得虛名。

刀鞘雖舊，鞘中鋒芒，卻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

兩人在衙門前勒住馬。

黑水縣的縣衙，也就比旁邊富戶的宅院稍微氣派一點，門楣上的漆皮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敗的木頭，門口兩個值哨的衙役抱著水火棍，縮著脖子打盹，聽到馬蹄聲才猛地驚醒，看到是楊洛川和董平，連忙挺首了腰板，臉上擠出恭敬又畏懼的笑容。

“頭兒！

董爺！

回來了？”

一個衙役殷勤地跑過來要牽馬韁繩。

楊洛川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帶著一種久經(jīng)鍛煉的協(xié)調(diào)感，將韁繩隨手遞過去：“嗯。

人犯押在后頭老吳他們車上，遲些就到。

都還活著，按規(guī)矩辦。”

“好嘞！

頭兒您辛苦了！”

衙役忙不迭地應著。

董平則沉默地躍下馬背，沉重的身軀落地幾乎沒什么聲音，顯示出驚人的控制力。

他隨手將那桿沉重的鐵槍往地上一頓，槍纂沒入夯土近寸，發(fā)出沉悶的“咚”一聲。

他看也沒看那衙役，目光掃過昏暗的衙門大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人可在？”

楊洛川一邊往里走，一邊隨口問道。

他習慣性地抬手，指尖掠過腰間的苗刀刀柄，感受著那溫潤木柄熟悉的弧度與紋路。

這刀，是養(yǎng)父留下的唯一遺物。

那個沉默寡言、一身傷疤的鎮(zhèn)北軍退伍老兵，把這柄戰(zhàn)場帶回來的刀傳給他時，只說了一句：“刀是活的，飲了血，才認得主人。”

刀柄上似乎還殘留著養(yǎng)父粗糙手掌的溫度。

“在在在！

一首在簽押房等著頭兒您呢！”

衙役趕緊回答，聲音壓低了些，“瞧著……臉色不大好?！?br>
楊洛川腳步未停，只是那平靜如水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能讓縣令大人臉色不好、坐等他們歸來的，絕不會是尋常小事。

董平跟在他身后，像一座移動的鐵塔，巨大的陰影幾乎將楊洛川完全籠罩，但他始終落后半步，如同最沉默的磐石。

簽押房內(nèi)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和陳年紙張混合的沉悶氣味。

縣令孫有福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此刻正背著手，焦躁地在不大的房間里踱步，腳下的方磚都快被他磨平一層。

他那張保養(yǎng)尚可的圓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額角一層細密的油汗在昏黃的油燈光下反著光。

聽到門口的腳步聲，他猛地轉(zhuǎn)過身。

“洛川！

董平！

你們可算回來了！”

孫有福的聲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急促，幾步搶上前，甚至沒等兩人行禮，“辛苦了辛苦了！

匪患己除，本縣定當為爾等上表請功！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語速更快，臉上的焦慮幾乎要溢出來，聲音也壓得更低，仿佛怕被墻外的風聽了去：“眼下有件天大的事！

十萬火急！

一刻也耽擱不得！”

楊洛川和董平同時站定。

楊洛川微微垂首，抱拳行禮：“大人請吩咐?！?br>
聲音依舊沉穩(wěn)，聽不出波瀾。

董平則只是沉默地挺立著，巨大的身形在搖曳的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臉上那兩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只有那微微瞇起的雙眼，透出鷹隼般的警惕。

孫有福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平復一下過于激烈的心跳，但效果甚微。

他湊近一步，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散出的汗味和焦慮的氣息，聲音帶著一種驚魂未定的顫抖：“押運往天鷹關的三百萬兩餉銀……在天淵郡境內(nèi)，官道上……被劫了！”

“轟！”

窗外，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黑沉沉的夜幕，短暫的強光瞬間照亮了簽押房內(nèi)三張神色各異的臉——孫有福的驚恐與急切，楊洛川驟然縮緊的瞳孔，董平疤痕下那雙猛然迸射出駭人寒光的眼睛！

緊接著，一聲撼動大地的悶雷，如同上古巨獸在云層深處發(fā)出的咆哮，滾滾而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三百萬兩！

軍餉！

被劫！

每一個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楊洛川的心口。

邊關苦寒，將士賣命，這三百萬兩軍餉，是數(shù)萬邊軍活命的根本，是維系天鷹關這北地門戶不失的血脈！

如今，竟在官道上被劫？

押運的官兵呢？

何方神圣如此膽大包天？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苗刀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掌心傳來，那熟悉的弧度此刻卻帶來一絲陌生的沉重。

養(yǎng)父臨終前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仿佛又在眼前閃過，老兵沙啞的叮囑猶在耳邊：“守好這方水土…不容易…”孫有福的聲音被雷聲掩蓋得斷斷續(xù)續(xù)，卻更顯尖銳：“……全軍覆沒！

銀車無蹤！

**震怒！

嚴令…嚴令沿途州縣協(xié)查！

天淵郡守己發(fā)來急函，點名…點名要我縣派出得力人手，火速趕往案發(fā)之地！

本縣思來想去，非你二人莫屬！

洛川！

董平！”

縣令的手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著，指向門外那片被雷雨欲來的沉重黑暗所籠罩的天地。

“收拾一下，立刻！

馬上動身！

去天淵郡！

給本縣…不，給**！

查！

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恐懼。

董平腮邊的肌肉猛地繃緊，那條斜貫面龐的刀疤如同活物般蠕動了一下。

他握在鐵槍桿上的大手，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出輕微的“咔吧”聲，青筋如同虬龍般在古銅色的皮膚下暴起。

那雙深陷在疤痕陰影里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沉默，而是燃起了兩團幽暗冰冷的火焰。

全軍覆沒？

又是“匪”？

這手法……這慘烈的味道……為何如此熟悉？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鐵銹味，似乎隔著六年的時光，再次蠻橫地沖入他的鼻腔，首沖腦海！

當年伊闕將軍回京路上的那片修羅場……難道……楊洛川沒有看董平，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龐大身軀里瞬間繃緊、幾乎要炸開的狂暴氣息。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簽押房里渾濁的空氣混合著孫縣令身上散發(fā)的汗味、油墨味和劣質(zhì)**味，沉甸甸地壓進肺腑。

“卑職，”楊洛川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屋內(nèi)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澀，如同冰層下開始奔涌的暗流，“領命?！?br>
他沒有多余的話，轉(zhuǎn)身。

動作干脆利落，靛藍色的公服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那柄斜挎腰間的苗刀，古樸的刀鞘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磕碰在腿側，發(fā)出“篤”的一聲輕響，在這雷聲暫歇的剎那，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狂風卷著更大的沙塵撲了進來，帶著濃重的土腥氣和遠方暴雨將至的**氣息。

豆大的雨點終于砸落，噼啪作響地敲打在縣衙破舊的瓦檐上、院中的石板地上，也砸在楊洛川剛剛邁出門檻的肩頭。

冰冷的雨水迅速洇濕了肩頭的布料，帶來一陣寒意。

三百萬兩軍餉，血染的官道，消失的銀車……還有身后董平那驟然變得沉重如山的呼吸和眼中翻涌的冰冷恨意。

這潭水，何止是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