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對著梳妝臺上那面能照出靈魂的威尼斯古董鏡，熟練地勾勒著最后一筆眼線。

鏡中的女人，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七分鉤子，飽滿的紅唇像剛被露水浸潤過的玫瑰花瓣，豐腴的身段裹在真絲睡袍里，每一道起伏的曲線都寫滿了無聲的邀請。

她這張臉，這副身子，是滬上名利場最昂貴的通行證，也是她精心飼養(yǎng)的金絲雀籠子。

昨晚的慈善晚宴仿佛還在眼前晃動。

水晶吊燈折射著刺眼的光，空氣里混雜著昂貴香水、雪茄和虛偽的恭維。

王公子那雙粘膩的手，隔著薄薄的禮服布料在她腰間流連，眼神赤祼祼地寫著“今晚跟我走”；李老板端著香檳，夸贊她新做的指甲顏色真襯皮膚，話鋒一轉就暗示他新買的游艇臥室視野極佳。

那些奉承，那些昂貴的禮物，那些看似深情的目光，無一例外，最終都精準地落在她的**、腰肢和臉蛋上。

像一群嗡嗡叫的**，追逐著最鮮亮的那塊腐肉。

“嘖。”

蘇曼煩躁地丟開鑲滿碎鉆的化妝刷。

那刷子掉在鋪著厚厚羊絨地毯的地板上，連個響動都沒有。

厭倦。

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帶著酒氣和脂粉味的厭倦，幾乎要把她溺斃。

她像一件被過度展覽的奢侈品，標簽上明碼標價著她的“美貌估值”，卻沒人關心標簽底下那個活生生、會累、會渴望點真實溫度的人。

她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是黃浦江璀璨的夜景，霓虹勾勒出冰冷的天際線，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為她而亮。

那些環(huán)繞著她的“熱鬧”，本質上都是明碼標價的喧囂。

她突然無比渴望一種東西——一種能讓她在清晨醒來，不必畫上完美面具，不必計算笑容弧度，能穿著寬大舊T恤、頭發(fā)亂糟糟地窩在沙發(fā)里，對著一個同樣真實的人，抱怨樓下早餐鋪豆?jié){太淡的東西。

這念頭像一棵倔強的野草，在她精心構筑的浮華世界里破土而出。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丟在沙發(fā)角落的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

那些高端定制珠寶、私人飛機租賃的廣告被她快速掠過。

一個粉紅色、畫著俗氣愛心圖標的APP廣告彈了出來——“‘心誠則靈’婚戀網：遇見真實，遇見愛”。

下面一行小字：“大數(shù)據(jù)精準匹配，告別無效社交?！?br>
蘇曼嗤笑一聲。

真實？

這年頭，連呼吸的空氣都標好了價格，哪來的真實？

可她的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志，懸停在那顆巨大的、閃動著廉價光芒的愛心圖標上。

心底那個渴望穿著舊T恤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地蠱惑著她。

“試試？

就當…看個熱鬧？”

她對自己說，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荒謬感。

指尖落下。

注冊過程簡單得近乎敷衍。

用戶名？

她隨手敲下“曼陀羅”——帶刺，美麗，或許還有點毒。

年齡？

真實年齡是她的最高機密之一，她毫不猶豫地減了三歲。

職業(yè)？

她頓了一下，輸入“自由職業(yè)”。

至于理想伴侶要求……蘇曼看著那一長串選項：年收入、房產、車輛、學歷、身高……她曾經也是這些冰冷數(shù)據(jù)的狂熱信徒。

此刻，她卻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她需要一個能讓她脫下高跟鞋、卸下盔甲的人，一個在她父親生病時（老天保佑千萬別有那一天）能毫不猶豫握住她的手說“有我在”的人，而不是一個行走的資產負債表。

她關掉了所有關于資產的篩選條件，手指在“職業(yè)”一欄猶豫片刻，最終在搜索框里輸入了兩個字：“踏實”。

系統(tǒng)飛速運轉，幾秒后，一個頭像跳了出來。

頭像有點模糊，像是隨手拍的。

**是黃昏的街角，一個穿著亮眼明**外賣沖鋒衣的年輕男人，正跨坐在一輛同樣明**的電動車上。

他側著臉對著鏡頭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容坦蕩得有點傻氣，帶著一種風里來雨里去的爽朗。

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線條清晰的下頜，即使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昵稱簡單首接：“騎手小張”。

個人簡介更簡單：“風里雨里，使命必達。

認真工作，認真生活。

希望找個能一起嗦粉、一起看星星的姑娘。”

“嗦粉？

看星星？”

蘇曼挑眉，指尖劃過屏幕上那張被夕陽鍍了金邊的、帶著汗水的笑臉。

這種樸實無華到近乎土氣的首白，與她精致到頭發(fā)絲的世界格格不入。

沒有游艇派對，沒有米其林三星，只有“使命必達”和“嗦粉”。

荒謬感再次升騰，但這一次，里面似乎摻雜了一絲……好奇？

像在米其林餐廳的菜單上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道“老干媽炒飯”。

她看著“騎手小張”那口在夕陽下白得晃眼的牙齒，還有簡介里那句“一起嗦粉、一起看星星”，一種久違的、近乎惡作劇的沖動攫住了她。

指尖懸在屏幕上片刻，然后，輕輕點下了“打招呼”。

一行字跳了出去：“嗨，‘使命必達’先生，嗦粉可以，看星星得找個霧霾少的天?！?br>
發(fā)送成功。

蘇曼把平板丟回沙發(fā)，端起手邊冷掉的紅茶抿了一口。

鏡子里映出她微微上翹的唇角，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小的期待。

金絲雀的籠門，被她自己推開了一條縫，外面吹進來的風，帶著一股陌生的、混合著機油和路邊攤油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