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是被鼻尖的苦藥味嗆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首先撞進眼底的是頭頂褪色的朱紅帳子——繡著的并蒂蓮早己泛白，針腳在歲月里松了線，像被揉皺的舊信箋。

耳畔傳來銅爐里的檀香燒裂的輕響，混著外間藥罐咕嘟咕嘟的沸騰聲，裹著晨霧鉆進鼻腔——這氣味陌生又熟悉，像是外婆家那口熬了幾十年中藥的砂鍋，帶著股子揮之不去的苦意，撞得她太陽穴發(fā)疼。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粗布被褥的質(zhì)感——洗得發(fā)白，卻帶著陽光曬過的暖，不像現(xiàn)代的蠶絲被那樣滑，倒像原主記憶里，小翠去年冬天用舊棉絮拼的褥子。

沈清沅撐起身子，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無數(shù)碎片式的畫面涌進來：青石板的院子，劉氏摔在地上的茶盞，大夫搖頭說“庶小姐的身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還有小翠紅著眼眶替她擦臉時，念叨的“少帥的聘禮己經(jīng)抬進來了，三日后就是迎親日”。

“小姐，你醒了？”

門簾被輕輕掀起，穿青布衫的小丫鬟端著藥碗進來，發(fā)梢還沾著晨露，手指節(jié)因攥著碗沿泛著青白。

她的胳膊上還留著淤青——那是昨天替原主擋了劉氏的巴掌，原主縮在角落里哭，她卻咬著牙說“奴婢不疼”。

沈清沅盯著她的臉，忽然喊出名字：“小翠。”

小翠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藥汁灑在青布衫上，留下個深褐色的印子。

她抬頭，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小姐，你、你終于認得出奴婢了！

昨天你燒得迷迷糊糊，嘴里喊著‘媽’，奴婢都快急死了……”沈清沅的喉嚨發(fā)緊。

她想起現(xiàn)代的自己，昨天還在廚房拍美食視頻，炒著番茄雞蛋時突然頭暈，再醒來就到了這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細膩的皮膚，帶著點病態(tài)的涼，和現(xiàn)代的自己有七分像，只是更瘦，顴骨突出，眼尾帶著點原主的嬌憨。

鏡子里的杏眼漸漸聚焦，她看見右耳后藏著顆小痣——那是她現(xiàn)代就有的，此刻正沾著點碎發(fā)，像顆沒化開的墨點。

“小翠，我沒事?！?br>
她輕聲說，伸手接過藥碗。

碗底還留著余溫，苦藥味沖得她皺眉頭，卻還是一口氣喝了下去。

小翠趕緊遞來蜜餞，她接過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意漫開，才覺得喉嚨舒服了點。

“小姐，三日后的婚禮……”小翠猶豫著開口，手指絞著衣角，“少帥那邊己經(jīng)派了人來催，說吉時不能改?！?br>
沈清沅的指尖頓了頓。

三日后？

她想起原主的記憶里，沈家上個月欠了陸家軍三千石軍糧，劉氏哭著跪在沈宏遠面前，說“庶女能嫁少帥，是她的福氣”。

原來這樁婚約，不過是抵債的**。

“少帥……是什么樣的人？”

她問。

小翠的肩膀縮了縮，聲音放得更低：“奴婢只遠遠見過一次……上個月少帥來沈家議親，穿黑緞子軍裝，肩章上的銀星閃得人睜不開眼，腰間掛著把**——聽門房說，那是少帥十五歲上戰(zhàn)場時，老帥送的。

他站在客廳里，臉冷得像塊冰，沈老爺剛說了句‘嫁妝的事’，他就站起來，說‘沈家的規(guī)矩我不管，只要人按時到’，然后轉(zhuǎn)身就走，連茶都沒喝。”

沈清沅的手指絞進帕子。

陸霆淵，北方陸家軍的少帥，據(jù)說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麾下的兵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這樣的男人，會愿意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庶女？

答案很明顯——他不愿意，只是礙于沈家的債務(wù)，或者說，礙于陸家的面子。

她走到窗邊，推開木格窗。

晨光里，院子里的桂樹只剩下半棵，枝頭掛著幾朵蔫巴巴的花，風(fēng)一吹就掉下來。

沈清沅撿起落在窗臺上的桂花，放在手心里——小小的，金黃的，像她現(xiàn)代視頻里用的桂花蜜原料。

她忽然笑了——現(xiàn)代的她是美食博主，最會的就是在逆境里找出路。

既然穿成了沈清沅，既然要嫁陸霆淵，那這樁婚約就是她在亂世里的護身符。

“小翠，去把我那箱舊衣服找出來?！?br>
她轉(zhuǎn)身說，“再找塊紅布，把領(lǐng)口繡上并蒂蓮——三日后的婚禮，我得穿得像樣點?！?br>
小翠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撲過來抓住沈清沅的手，指尖冰涼：“小姐，你終于肯為自己打算了！

以前你總說‘隨便吧’，可這次……”沈清沅拍了拍她的手背。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小丫頭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去年冬天，原主凍得發(fā)抖，小翠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給她，自己卻凍得發(fā)燒；劉氏要把她賣去窯子，小翠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說“奴婢替小姐去”。

現(xiàn)在，她是沈清沅，她要護著這個小丫頭。

“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我們了。”

她輕聲說。

小翠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

沈清沅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渾身有了力氣——她不是原主，不是那個縮在角落里哭的庶女。

她是沈清沅，是現(xiàn)代的美食博主，是能炒出最香的番茄雞蛋，能熬出最濃的雞湯的沈清沅。

就算到了**，就算要嫁冷面少帥，她也能活下來，活得好好的。

窗外的風(fēng)卷著桂花香飄進來，沈清沅摸了摸耳后的小痣。

三日后的婚禮，她會穿上繡著并蒂蓮的紅裙，坐上陸家的花轎。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會輸——因為她有小翠，有原主的記憶，還有，一顆不肯低頭的心。

小翠端來溫水，她洗了洗臉。

冷水撲在臉上，清醒得很。

她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梨渦陷進去，像兩瓣盛著蜜的桃花。

“小翠，去拿針線。”

她轉(zhuǎn)頭說，“我要親手繡個荷包，給少帥當見面禮?！?br>
小翠愣了愣，隨即笑著跑出去：“奴婢這就去！”

沈清沅坐在梳妝臺前，拿起桌上的眉筆。

原主的眉毛細得像柳葉，她輕輕描了兩下，把眉峰挑高一點——這樣看起來更精神。

鏡子里的姑娘漸漸鮮活起來，杏眼里帶著點倔強，嘴角的梨渦里盛著點笑意，像株在石縫里發(fā)芽的草，就算風(fēng)再大，也能往上長。

她拿起剪刀，剪掉額前的碎發(fā)。

咔嚓一聲，碎發(fā)落在地上，像斷了的過往。

沈清沅望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說：“沈清沅，歡迎來到**?！?br>
窗外的晨霧漸漸散了，陽光穿過木格窗，灑在她的臉上。

她摸了摸桌上的紅綢子——那是原主昨晚偷偷翻出來的，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并蒂蓮。

沈清沅拿起針線，繼續(xù)繡下去——針腳慢慢變得整齊，像她未來的路，雖然曲折，卻越來越清晰。

小翠的笑聲從外面?zhèn)鱽?，夾雜著“小姐，線找到了”的喊聲。

沈清沅笑著應(yīng)了一聲，把紅綢子貼在臉上——布料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進來，像未來的希望，暖暖的，帶著點甜。

她知道，三日后的婚禮，會是她人生的轉(zhuǎn)折點。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冷面少帥，還是未知的命運，但她不怕——因為她是沈清沅，是能在亂世里開出花的沈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