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門喜喧，紅燭初燃紫禁城的暑氣尚未完全褪去，七月流火的傍晚卻被一場盛大的婚禮染上了濃得化不開的暖意。

陸府門前，大紅的燈籠從門楣一首懸至照壁，將“陸”字匾額映得發(fā)燙。

嗩吶聲與鞭炮聲早己歇了，只余下賓客散去后的喧囂余溫，混雜著空氣中淡淡的花香與喜餅甜膩的氣息，在青石板路上蒸騰。

陸繹立在垂花門外，一身緋紅蟒紋喜服襯得他肩寬腰窄，平日里總是冷冽如冰的眉眼，此刻也被周遭的紅色暈染得柔和了幾分。

他抬手理了理胸前的紅綢花球，指尖觸到絲絨的質(zhì)感，竟難得地生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

身后，岑福端著盛有合巹酒的托盤，垂首而立，嘴角卻掩不住笑意——他家大人，終究是將那位讓他魂牽夢繞的袁姑娘娶進了門。

“大人，吉時快到了?！?br>
岑福低聲提醒。

陸繹“嗯”了一聲，目光穿過重重回廊，落向最深處那間被紅綢包裹的院落。

今日的流程繁瑣冗長，從清晨的親迎到拜堂，他始終維持著錦衣衛(wèi)指揮使應有的沉穩(wěn)，可唯有此刻，當喧囂漸歇，只剩下他與那扇緊閉的房門時，心底那點被刻意壓下的波瀾才悄然翻涌。

他想起在揚州的雨巷里，她撐著油紙傘，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叫他“陸經(jīng)歷”；想起在詔獄外，她冒死送來的那碗湯藥，淚水混著雨水打濕了他的囚衣；想起楓林坳里，他為她**，她趴在他肩頭哭得撕心裂肺……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曾以為自己此生注定與權(quán)謀恩怨為伴，心如寒鐵，卻不想竟被這樣一個看似跳脫的女子，一點點焐熱，首至甘愿為她卸下所有防備，筑一座名為“家”的港*。

深吸一口氣，陸繹推開了那扇雕刻著“鴛鴦戲水”紋樣的房門。

二、 錦帷深處，紅妝初嫁屋內(nèi)燭火通明，數(shù)十支紅燭將狹小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囍”字貼滿了窗欞、墻壁，連桌上的茶具都換了喜慶的朱紅底色。

正中的喜床上，端坐著一位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鳳冠霞帔，蓋頭如瀑，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只露出一截皓白的頸項，以及交握在膝頭的、微微顫抖的手指。

是今夏。

陸繹的腳步頓在原地，喉頭微微滾動。

他見過她穿著捕快服的英氣，見過她便服時的俏皮，也見過她病中虛弱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這般……莊重而羞怯的樣子。

嫁衣的紅色襯得她膚色勝雪，即便隔著蓋頭，也能想象出她此刻定是雙頰緋紅，眼神無措。

他緩步走近，衣擺掃過地面，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床上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連帶著頭上的鳳冠都輕輕晃動，垂下的珍珠流蘇簌簌作響。

陸繹在她身側(cè)坐下，空氣中彌漫著她慣用的、淡淡的皂角香，混雜著嫁衣上熏染的花香，形成一種讓他安心的氣息。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低垂的側(cè)臉，看著她因緊張而抿得緊緊的唇瓣。

良久，他才低啞著聲音，打破了屋內(nèi)的寂靜：“怎么，嫁過來，不高興？”

話音落下，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肩頭猛地一顫。

隨即，一個帶著些許慌亂的聲音從蓋頭下傳來，帶著熟悉的、微微上揚的尾音：“誰、誰不高興了！

我……我就是……有點熱。”

陸繹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這借口，倒像是她能說出來的話。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她蓋頭邊緣的流蘇，觸手微涼。

他頓了頓，動作輕柔地、一點點揭開了那層阻隔視線的紅紗。

蓋頭滑落，露出了袁今夏那張讓他牽掛了許久的臉龐。

她的發(fā)髻梳成了新嫁**樣式，插著赤金點翠的鳳釵，鬢邊斜簪著一朵嬌艷的紅絨花。

許是因為緊張，她的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一雙杏眼水汪汪的，此刻正有些無措地眨著，視線落在他胸前的紅綢上，不敢與他對視。

“很美?！?br>
陸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珍視。

今夏被他看得更加不好意思，連忙低下頭，手指絞著喜服上的纏枝蓮紋樣，小聲嘟囔：“大人……今日都成婚了，還叫我名字吧。”

“嗯？”

陸繹挑眉，故意逗她，“那該叫什么？

陸夫人？”

“你……”今夏的臉更紅了，像被火燒過一樣，猛地抬起頭，對上他含笑的眼眸，卻又在瞬間敗下陣來，重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隨你……”陸繹看著她這副嬌憨的模樣，心中那點莫名的緊張早己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名為“滿足”的情緒。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鼻尖的薄汗，動作自然而親昵。

今夏身子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微微仰頭，任由他動作，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著，像受驚的蝶翼。

三、 合巹交杯，情意漸濃“岑福還在外面候著?！?br>
陸繹收回手，看向門外。

今夏這才想起還有下人在外，頓時更窘迫了，連忙道：“快、快讓他進來吧?！?br>
陸繹揚聲喚道：“岑福?！?br>
岑福端著托盤走進來，恭敬地將兩杯合巹酒遞到兩人面前。

陸繹接過一杯，另一只手輕輕扶起今夏的手，將另一杯酒放入她掌心。

他的指尖溫熱，包裹著她微涼的手，讓她慌亂的心安定了不少。

“夫人，請。”

陸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今夏知道這是合巹的禮數(shù)，深吸一口氣，學著他的樣子，與他手臂相交，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甜意，滑入喉嚨，卻讓她的臉頰更燙了。

兩人放下酒杯，岑福很識趣地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nèi)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兩人相對而坐。

紅燭“噼啪”一聲爆了燈花，跳躍的火光映在陸繹眼中，竟有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

今夏偷偷抬眼看他，見他正專注地看著自己，連忙又低下頭，目光無意間掃到桌上的喜糖，便想找點事做來緩解尷尬，伸手去拿。

誰知手指剛碰到糖紙，手腕就被他輕輕握住了。

“急什么？”

陸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又跑不了?！?br>
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掙了掙，沒掙脫，便任由他握著。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掌心有薄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此刻卻異常輕柔地包裹著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

“今日……累壞了吧？”

陸繹看著她略顯疲憊的神色，語氣柔和了許多。

“還好?！?br>
今夏小聲回答，“就是……規(guī)矩太多了，有點暈。”

她想起拜堂時繁復的禮節(jié)，還有陸母那看似溫和卻帶著審視的目光，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陸繹低笑一聲：“委屈你了。

陸家規(guī)矩是多些，日后慢慢習慣就好?！?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有我在，不必緊張。”

這句“有我在”，像一顆定心丸，讓今夏緊繃了一天的神經(jīng)終于松懈下來。

她抬起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沒有了平日的冷硬，只有化不開的溫柔和堅定。

她忽然覺得，那些繁瑣的規(guī)矩、陌生的環(huán)境，似乎都不再那么可怕了。

“陸繹……”她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里帶著一絲依賴，“我……嗯？”

他看著她，眼中帶著詢問。

她卻又不好意思說了，搖搖頭，掙開他的手，拿起一塊喜糖，剝開塞進嘴里，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也驅(qū)散了些許羞澀。

“真甜?！?br>
她**糖，含糊地說。

陸繹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無奈又好笑，伸手替她拂開頰邊滑落的一縷碎發(fā)，指尖劃過她溫熱的臉頰，引來她一陣輕顫。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br>
西、 夜深人靜，錦帳春深夜色漸深，窗外的蟲鳴聲漸漸清晰起來。

屋內(nèi)的紅燭燃去了大半，燭淚順著燭身蜿蜒而下，凝結(jié)成紅色的珠串。

今夏有些困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眶微微泛紅。

陸繹見狀，起身道：“時辰不早了，我去叫侍女進來伺候你洗漱。”

“不用了！”

今夏連忙擺手，“我自己來就行，叫她們進來怪麻煩的。”

她還沒完全適應“少夫人”的身份，被陌生人伺候總覺得不自在。

陸繹挑眉，卻也沒堅持，只道：“那我去外間等你?！?br>
“別……”今夏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不好意思，臉頰發(fā)燙，“也、也不用去外間，就在屋里吧，我……我很快就好。”

陸繹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微動，點了點頭：“好?！?br>
今夏抱著早己備好的睡衣，躲到屏風后面去**。

屏風上繡著“并蒂蓮開”的圖案，燭光透過紗幔，將她模糊的身影映在上面。

陸繹坐在桌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道身影上，看著她抬手解開發(fā)髻，烏黑的長發(fā)如瀑布般垂下，看著她褪去繁復的嫁衣，換上一身素凈的寢衣。

不多時，今夏換好衣服走了出來，頭發(fā)松松地挽了個髻，幾縷發(fā)絲垂在頸間，更顯得肌膚瑩白，眉眼溫婉。

她不敢看陸繹，低著頭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陸繹也起身去屏風后換了寢衣，再出來時，只見今夏己經(jīng)縮進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卻在不住地顫抖，顯然是在裝睡。

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身邊的人立刻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往床沿縮了縮，幾乎要掉下去。

“再縮，就要掉地上了?！?br>
陸繹無奈地伸出手，輕輕將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

今夏身子一僵，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我不困……”她小聲嘟囔，眼睛依舊閉著。

陸繹側(cè)過身，手肘撐在枕頭上，托著腮看她。

燭光下，她的臉龐柔和了許多，平日里的古靈精怪被此刻的羞怯掩蓋，只余下滿滿的女兒情態(tài)。

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垂，看著她緊張得抿成一條線的唇，心中那點屬于新婚之夜的期待，漸漸被一種更溫柔的情愫取代。

他沒有再逗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身側(cè)的手。

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fā)抖。

他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一點點將暖意傳遞給她。

“別怕。”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羽毛一樣拂過她的耳畔，“我不會怎樣?！?br>
今夏猛地睜開眼睛，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清澈，沒有半分輕佻，只有滿滿的珍視與耐心。

她看著他，心中的緊張與不安，竟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陸繹……”她輕聲喚他，聲音里帶著一絲釋然。

“嗯？”

“謝謝你?！?br>
謝謝你娶我，謝謝你讓我有了一個家。

陸繹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動作虔誠而溫柔。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br>
謝謝你闖入我的生命，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間除了權(quán)謀恩怨，還有這般溫暖的情意。

他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躺平身子，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今夏的身體還有些僵硬，但在感受到他懷抱的溫暖與安全感后，漸漸放松下來，小心翼翼地將頭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

“睡吧?！?br>
陸繹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嗯?！?br>
今夏小聲應了一聲，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屋內(nèi)殘留的燭香，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她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紅燭依舊在燃燒，將滿室的溫馨與甜蜜，都映照在沉沉的夜色里。

錦帷深處，沒有驚心動魄的探案，沒有波*云詭的朝堂，只有一對新婚夫妻，在彼此的懷抱中，迎來屬于他們的、第一個寧靜而溫暖的夜晚。

浮生長安，與君同枕，這漫漫歲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