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割得臉生疼，李慎扒著巖壁，左腳草鞋啪地斷了。

麻繩一崩，腳底打滑，整個人瞬間懸空，只剩右手死死摳住一塊凸出的石頭。

指縫里滲出血來，混著青苔泥漿往下滴，像極了前天夜里娘咳在碗里的那口血——暗紅發(fā)黑，沉得壓心。

他咬牙，舌尖一疼，清醒了幾分。

“寒髓草……就差這一株了?！?br>
他自語，聲音啞得像是被山風搓過三遍的破布。

頭頂上，那株三寸長的寒髓草正從石縫里探頭，通體泛著霜白，跟這灰撲撲的斷魂崖格格不入。

崖下百丈，霧氣翻騰，隱約傳來骨頭砸地的脆響，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輩的遺骸在給后來人敲喪鐘。

他沒空怕。

娘在茅屋里躺著，郎中甩著袖子走人時那句話還在耳邊：“寒髓草熬湯，三日內服下，或可**。

否則——”那人搖頭，“不過三日?！?br>
藥鋪掌柜更絕：“你拿什么換？

一把爛草？

還是你那雙**？”

李慎沒回嘴，只默默解下腰間采藥鐮，鉤住上方一截老藤，借力一蕩，左手猛地探出，指甲在巖縫里刮出三道血痕，終于把那株寒髓草*了下來。

“到手了?！?br>
他咧嘴一笑，牙上還沾著血沫。

草塞進粗布藥囊，鼓鼓囊囊地貼著胸口。

他喘了口氣，抬頭看天——灰蒙蒙的，連云都懶得動。

得趕緊下山。

剛挪動身子，腳還沒踩穩(wěn)，整座山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錯覺。

頭頂“咔嚓”一聲，碎石簌簌往下掉，緊接著，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上方滾落，裹著泥沙，首沖天靈蓋砸來。

李慎瞳孔一縮。

避不開。

他本能蜷身，后背狠狠撞上巖壁，骨頭“咯”地輕響，疼得眼前發(fā)黑。

眼看那石頭就要把他拍成崖壁上的肉餅，懷里那塊貼身藏了十幾年的玉佩，突然燙得像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炭。

“操！”

他罵了一聲。

下一瞬，一道淡青光暈從玉佩上漾出，不聲不響，如水紋擴散，輕輕一推——那磨盤大的石頭，竟偏了三寸。

石角擦著他肩膀劃過，粗布衣“嗤啦”裂開，血線蜿蜒而下，像有人拿紅筆在他皮上畫了道歪歪扭扭的符。

他沒來得及慶幸，后腦勺“咚”地撞上巖石，眼前一黑，意識像被誰掐著脖子扔進了井里。

墜落。

無邊的墜落。

他夢見爹。

那年他才八歲，爹躺在炕上，臉色灰敗，手抖得連碗都端不住。

臨咽氣前，爹把這塊玉塞進他手心，嗓音像被砂紙磨過：“慎兒……貼身藏好，莫讓人見?！?br>
他問為什么。

爹沒答，只笑了笑，眼角裂開兩道深溝：“你這娃，名字叫‘慎’，就得事事小心。

不然——命不長?！?br>
然后爹就閉眼了。

他抱著玉佩哭了一夜，第二天起，就跟著村里的老采藥人上山，學認草、攀巖、避蛇、斷生死。

如今十年過去，他十六，娘病倒，他又為這玉佩爬上了斷魂崖。

真是命里帶“慎”，偏干最不要命的活。

意識沉沉浮浮，忽然被一股力道拽住，猛地往深處拖。

他“醒”了。

不，不是醒。

是被塞進了一個地方——沒有天，沒有地，只有混沌一片，像鍋煮糊了的粥。

正中央，懸著幾個大字，金光灼灼，每一個都像燒紅的鐵塊，往他腦子里釘：“引——氣——入——體——淬——骨——洗——髓——”八個字，來回滾動，嗡嗡作響，像是有人拿銅鑼在他天靈蓋上猛敲。

“誰?。　?br>
他想吼，卻發(fā)不出聲。

頭快要裂開，識海像被塞進了一窩發(fā)狂的馬蜂，嗡鳴不止。

他本能抗拒，意識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散架。

就在這時，玉佩輕輕一震。

混沌中浮出三行小字，比那八個字小得多，歪歪扭扭，像是誰隨手刻的：“痛？

那就記住。”

“修者，逆命而行。”

“——你爹沒告訴你，這塊玉是祖?zhèn)鞯聂[鐘嗎？”

李慎：“？”

他差點在意識里翻白眼。

誰家鬧鐘拿命來叫醒的？

可那三句話一入腦，先前的劇痛竟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涼，順著脊椎一路洗到頭頂，又從指尖腳心滲出去。

那八個字還在轉，但不再折磨人，反倒像一首老調子，一遍遍在他意識里回蕩。

“引氣入體，淬骨洗髓……”他嘴唇微動，昏迷中竟開始默念。

現(xiàn)實里，他早己墜至崖底，半邊身子壓在碎石上，肩頭血流不止，臉色慘白如紙。

夜幕悄然壓下，烏鴉在崖頂盤旋，嘎嘎叫了兩聲，撲棱棱飛走。

風卷著枯葉掃過他臉頰，藥囊還緊緊貼在胸口，寒髓草的霜氣混著血腥味，在空氣中凝成一縷微不可察的白煙。

懷中玉佩的光，早己隱去。

表面溫潤，仿佛剛才那一推、一燙、一震，全是他快死前的幻覺。

可那八個字，卻像刻進骨頭里，隨著心跳，一寸寸往血里滲。

“引氣入體……”他喉頭動了動，沒聲音。

睫毛顫了顫，沒睜眼。

血從肩頭滑落，滴在碎石上，一滴，兩滴。

第三滴血落下的瞬間，藥囊邊緣的粗布，突然無風自動，輕輕掀開一角。

寒髓草的根須間，纏著一縷極細的青絲，泛著玉色光澤，像被誰用靈氣搓過。

那青絲微微一顫，仿佛感應到了什么，悄然縮回草根深處。

李慎的右手，還死死攥著采藥鐮。

鐮柄上，一縷血絲正緩緩滑落，滴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