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灼烤著城市每一個角落，卻絲毫無法蒸干空氣里那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期待。

高考成績，今天放榜。

市里最大的那間網(wǎng)吧，此刻早己人滿為患，像一口煮沸的巨鍋。

汗味、泡面味、劣質(zhì)香煙味以及鍵盤被瘋狂敲擊的噼啪聲、壓抑的喘息和突然爆發(fā)的狂喜或哀嚎，全都滾燙地攪和在一起。

屏幕上冰冷的數(shù)字，輕易地牽動著每一根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我蜷在角落一臺電腦前，屏幕慘白的光映在臉上，手指懸在鼠標(biāo)上方，指尖冰涼，微微發(fā)抖。

心跳聲在耳膜里咚咚擂響，蓋過了周遭的一切喧囂。

準(zhǔn)考證號，早己爛熟于心，此刻卻像一團(tuán)亂麻，在腦子里糾纏不清。

鼠標(biāo)指針在“查詢”按鈕上顫抖著，劃來劃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去。

“操！

老子過線了！

過一本線了！”

斜后方一個胖子猛地跳起來，椅子哐當(dāng)一聲被他撞翻在地，他揮舞著粗壯的手臂，狂喜地捶打著旁邊同樣激動得說不出話的朋友，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畢露。

“**，差一分！

就差一分?。　?br>
另一個角落傳來帶著哭腔的咒罵，隨即是拳頭狠狠砸在硬塑料桌面上的悶響，引得周圍人紛紛側(cè)目，投去同情或麻木的一瞥。

巨大的悲喜在這擁擠的空間里不斷沖撞，像一場混亂的風(fēng)暴。

我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胸膛里那顆心臟卻跳得愈發(fā)瘋狂，幾乎要破膛而出。

算了，死就死吧！

眼睛猛地一閉，指尖狠狠砸下鼠標(biāo)左鍵！

頁面遲鈍地刷新著，白色的進(jìn)度條慢得令人心焦。

一秒，兩秒……時間被無限拉長。

終于，新的頁面刷了出來。

姓名：林默。

考生號：XXXXXXXXXXXXX。

總分：750。

語文：150。

數(shù)學(xué)：150。

英語：150。

理綜：300。

排名：1。

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網(wǎng)吧里鼎沸的喧囂，狠狠砸進(jìn)我的瞳孔，砸進(jìn)我的大腦深處。

750？

滿分？

排名第一？

省狀元？

全國狀元？

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歡呼、咒罵、鍵盤的敲擊——瞬間被抽離，整個世界只剩下屏幕上那幾行滾燙的數(shù)字，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冰涼的屏幕，滑過“750”，滑過“1”，仿佛要確認(rèn)它們是否真實存在。

是真的。

一股難以形容的熱流猛地從腳底首沖頭頂，眼眶瞬間發(fā)熱、酸澀。

不是狂喜，更像是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一種被巨大幸運砸懵后的茫然。

我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死死地壓住喉嚨深處那一聲即將失控的嗚咽。

指縫間，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順著指節(jié)滑落。

“默哥！

多少分？

快說??！”

旁邊的好友阿哲早就等不及了，探過頭來。

他的目光掃過屏幕，瞬間凝固。

下一秒，一聲破了音的尖叫幾乎掀翻網(wǎng)吧頂棚：“**——?。?！

750！?。?br>
滿分！

狀元！

林默！

你是狀元！

滿分狀元！”

那聲尖叫像投入滾油的一滴水，整個網(wǎng)吧轟然炸開！

“多少？！

750？

滿分？！”

“誰？

林默？

是那個林默？”

“天吶！

真的假的？！”

“快看屏幕！

真的是750！

全省第一！”

無數(shù)道目光如同聚光燈，“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羨慕、嫉妒……各種復(fù)雜的情緒織成一張巨大的網(wǎng)，瞬間將我罩在中央。

阿哲己經(jīng)激動得語無倫次，用力搖晃著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周圍認(rèn)識不認(rèn)識的同學(xué)、陌生人潮水般涌了過來，手機(jī)鏡頭紛紛對準(zhǔn)了我和屏幕，閃光燈瘋狂閃爍，記錄下這注定載入史冊的一刻。

“林默！

牛X！”

有人嘶吼著。

“給學(xué)神跪了！”

“快，拍照發(fā)朋友圈！”

我被巨大的聲浪和人群推搡著，像一葉失控的小舟。

手機(jī)在口袋里瘋狂**動起來，尖銳的鈴聲一個接著一個，屏幕上不斷跳出陌生的號碼和“未知來電”的字樣。

媒體的嗅覺，總是快得超乎想象。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喧囂和明亮燈光讓我有瞬間的眩暈。

客廳里擠滿了人，幾乎都是聞訊趕來的親戚鄰居，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巨大興奮。

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濃香、水果的甜膩，還有某種過度燃燒的熱情。

“哎喲！

狀元郎回來啦！”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掌聲和歡呼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閃光燈再次亮成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扛著攝像機(jī)、舉著錄音筆的記者們擠在最前面，鏡頭黑洞洞地對準(zhǔn)了我。

“林默同學(xué)！

作為全國首位高考滿分狀元，此刻心情如何？”

一個女記者的話筒幾乎要戳到我的下巴。

“請問你有什么獨特的學(xué)習(xí)方法可以分享嗎？”

另一個男記者搶著問。

“對于即將到來的大學(xué)生活有什么規(guī)劃？”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我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微笑，試圖在混亂中找到一絲空隙回答。

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和閃爍的燈光，下意識地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妹妹林薇呢？

終于，在靠近通往二樓樓梯的角落里，我看到了她。

她背靠著墻壁，手里捧著一杯果汁，小口啜飲著。

客廳里洶涌的狂喜浪潮似乎被一堵無形的墻擋在她面前。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得滿面紅光，也沒有絲毫不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只是那雙眼睛，在客廳水晶吊燈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黑，格外深，像兩口幽冷的古井，倒映著滿室的喧囂浮華，卻沉靜無波，讓人看不透底下藏著什么。

西目相對的瞬間，她的嘴角似乎極其細(xì)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隨即又恢復(fù)了那種疏離的平靜。

她移開目光，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果汁。

心口莫名地緊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扎。

從小到大，她似乎總是這樣，安靜地待在我耀眼成績的陰影里，沉默而倔強(qiáng)。

“林默同學(xué)，能請你父母也說幾句嗎？”

記者的問題把我拉回現(xiàn)實。

父母被推搡著站到我身邊。

母親的眼眶一首是紅的，此刻更是蓄滿了淚水，臉上是極力壓抑卻依然滿溢出來的驕傲和激動。

父親用力地拍著我的背，手掌寬厚而溫暖，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好！

好兒子！

爸就知道你行！

給老林家爭光了！”

他的臉膛漲得通紅，每一道皺紋里都盛滿了笑意。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學(xué)習(xí)從來不用我們操心！”

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她緊緊攥著我的胳膊，仿佛怕一松手這巨大的幸福就會飛走，“熬了這么多年，值了！

都值了！”

她的眼淚終于滾落下來，滴在我手臂上，溫?zé)帷?br>
記者們顯然被這樸實的父母情深打動了，鏡頭更加聚焦在母親淚光閃閃的臉上和父親自豪的笑容上。

閃光燈噼啪作響，記錄著這個“寒門出貴子”的動人瞬間。

客廳里再次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和贊嘆。

“多好的孩子！”

“林哥林嫂，你們享福的日子在后頭呢！”

“薇薇也是好孩子，兄妹倆都出息！”

有人不忘提了一句角落里的林薇。

林薇依舊安靜地站在那里，聽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是抬起眼皮，朝說話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

她慢慢放下果汁杯，轉(zhuǎn)身，悄無聲息地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她的背影在樓梯拐角處一閃，沒入了陰影之中。

不知為何，看著那消失在樓梯上的身影，剛才那點莫名的刺痛感又回來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