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昭國的冬，總是來得格外酷烈。

寒風(fēng)卷著雪粒子，抽打在臉上，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刀子。

送親的隊伍出了皇城，那點子勉強維持的皇家體面，便迅速被這無邊無際的荒涼吞沒了。

林溪靠在半舊的馬車廂壁上，身下墊著的錦褥早己失了彈性，隨著車行，每一次顛簸都將骨骼硌得生疼。

車?yán)餂]有炭盆，寒氣從車廂的每一條縫隙鉆進(jìn)來，呵氣成霜。

她身上裹著內(nèi)務(wù)府按制發(fā)放的嫁衣，料子還算厚實，只是樣式陳舊，針腳粗疏，袖口處甚至有一小片不甚明顯的、洗褪了色的污漬，不知是前面哪位公主或宗室女穿剩下的。

馬車外，是幾十個盔甲不全、神情懈怠的北昭衛(wèi)兵。

帶隊的是個姓王的校尉，出發(fā)前得了上頭吩咐，對這位“和親公主”無需太過恭敬，只要全須全尾送到南璃地界，便是大功一件。

因此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停頓，隊伍幾乎不曾為她額外休整，飲食更是簡陋粗糙，能果腹而己。

林溪大部分時間閉著眼。

并非沉睡，而是在這具*弱身體允許的范圍內(nèi)，最大限度地休養(yǎng)精神，同時梳理著腦海中那些屬于“昭云”的、破碎而灰暗的記憶。

欺辱、冷眼、無盡的勞作、以及深宮高墻下無聲的絕望。

這具身體長期處于饑餓、驚恐與寒冷中，臟器皆有虧損，筋骨綿軟，比預(yù)想的還要糟糕。

但并非全無是處。

指尖拂過腕骨，能感受到那極其微弱的、屬于年輕人的彈性。

幼年的磋磨未曾傷及根本，只是嚴(yán)重的營養(yǎng)不良和缺乏鍛煉。

她悄悄在衣袖的遮掩下，嘗試著極其緩慢地活動指關(guān)節(jié)、腕關(guān)節(jié)，感受著那滯澀的、仿佛生了銹的聯(lián)動。

一點一點，用意志驅(qū)動著這具陌生的軀殼，重新建立與神經(jīng)的連接。

馬車行了七八日，出了北昭邊境，氣候反倒和暖了些。

南璃國力強盛，官道平整寬闊，往來商旅漸多。

只是沿途遇到的南璃百姓，看向這支寒酸送親隊伍的目光，好奇之余，總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視與傲然。

戰(zhàn)敗國進(jìn)獻(xiàn)的“禮物”，連同那西座城池，早己成了市井談資。

這一日，午間歇馬。

隊伍停在一處驛亭外。

王校尉等人自去亭中向驛丞討要熱水熱食，將林溪和她的馬車撇在一旁。

只有一個年約西十、姓周的嬤嬤，是宮里臨時指派跟隨的，算是“陪嫁”，此刻捧著一個粗陶碗，盛了半碗飄著幾點油星的菜湯和一塊硬邦邦的黍面餅過來。

“公主，用些吧?！?br>
周嬤嬤語氣平板，眼里沒什么溫度，將碗和餅從馬車小窗遞進(jìn)來。

她也知道自己跟著這么個主子，前途無光，能送到地方，尋個由頭脫身便是萬幸，自然談不上盡心。

林溪接過，道了聲謝，聲音依舊沙啞。

那餅粗糙得拉嗓子，菜湯寡淡無味。

她小口吃著，味同嚼蠟，但每一口都咀嚼充分，緩緩咽下。

生存是第一要務(wù)，而食物，是生存的基石。

特種兵的本能，讓她即便在絕境中，也會強迫自己攝入一切可用的能量。

正吃著，驛亭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男子粗豪的笑語。

另一隊人馬也在此打尖，看服色旗號，像是南璃的邊軍，剛從北邊巡防回來，個個甲胄鮮明，帶著沙場特有的悍勇之氣。

他們也注意到了這邊寒酸的送親隊伍。

一個絡(luò)腮胡的軍官灌了口酒，朝這邊瞥了幾眼，嗤笑出聲：“嗬，北昭的‘公主’到了？

就這陣仗？

怕不是哪個宮里刷馬桶的丫頭充數(shù)的吧？”

哄笑聲響起。

王校尉等人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不敢得罪南璃的軍爺，只訕訕地賠笑，含糊道：“軍爺說笑了，說笑了……”那些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嘲弄，肆無忌憚地掃過那輛破舊馬車。

車簾低垂，遮住了里面的人，卻遮不住這整體的寒酸與屈辱。

周嬤嬤臉色白了白，低頭退開幾步，恨不得與馬車劃清界限。

馬車內(nèi)，林溪放下了粗陶碗，碗底與車板輕輕一碰，發(fā)出輕微的“咔”聲。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

指尖，在粗糙的嫁衣布料上，輕輕捻了捻。

那些笑聲、那些目光，隔著車壁，依然如同實質(zhì)的針，刺在皮膚上。

但比這更尖銳的羞辱，她早己在另一個時空的槍林彈雨、生死邊緣體驗過。

語言和目光，殺不死人。

能**人的，是軟弱。

她閉上眼，繼續(xù)緩慢地活動著冰冷的手指。

每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感，都在被小心地積累、儲存。

又行數(shù)日，終于抵達(dá)南璃都城，臨京。

與北昭皇城的灰暗肅穆不同，臨京的城墻更高，更厚重，透著一種大國強邦的自信與威壓。

城門處車水馬龍，繁華喧囂撲面而來。

守城兵士查驗了關(guān)防文書，目光在那“北昭七公主”的稱號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寒酸的儀仗，嘴角撇了撇，揮手放行。

沒有想象中的皇室迎接，只有一名穿著王府屬官服飾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個小廝，在城門內(nèi)不遠(yuǎn)處的街邊等候。

男子姓趙，是燁王府的長史，面容刻板，禮節(jié)周到卻透著疏離。

“下官趙長史，奉王爺之命，恭迎公主?！?br>
趙長史拱手行禮，聲音平穩(wěn)無波，“王爺有恙在身，不便親迎，請公主隨下官入府?！?br>
“有勞趙長史?！?br>
林溪在周嬤嬤的攙扶下下了馬車，腳步有些虛浮，但站得穩(wěn)。

她抬眼，看了一眼這位趙長史，又掠過他身后那兩個眼觀鼻鼻觀心的小廝，最后，望向那隱在巍峨皇城陰影下的、燁王府所在的方向。

沒有更多言語。

她被請上了一頂王府準(zhǔn)備的、同樣不算華麗但尚算整潔的青布小轎。

轎簾放下，隔絕了街市上那些探究、好奇、乃至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轎子起行，穩(wěn)穩(wěn)地，朝著那座象征著未知與囚籠的府邸行去。

燁王府占地頗廣，但正如傳聞所言，暮氣沉沉。

亭臺樓閣仍在，卻少了幾分鮮活氣，仆從不多，行走間也刻意放輕了腳步，透著一股壓抑的安靜。

府中樹木不少，冬日里枝葉凋零，更添蕭瑟。

偶爾有鳥雀掠過，叫聲也顯得突兀。

趙長史將她引至一處名為“棲梧苑”的院子。

“公主一路勞頓，請先在此歇息。

一應(yīng)事宜，自有人安排。

大婚之禮，定于三日后，屆時宮中會有使者前來主持?！?br>
他交代了幾句，便躬身退下，留下兩個沉默的婢女在門外伺候。

林溪打量著這個暫時屬于自己的院落。

還算寬敞，陳設(shè)簡單，但干凈。

比她在北昭那個漏風(fēng)的破屋子強了百倍。

只是空氣里，依然漂浮著那股清苦的藥味，似有若無，仿佛己浸透了這座王府的每一寸木頭。

接下來的三日，風(fēng)平浪靜。

無人來擾，也無人真正親近。

送來的飯菜清淡可口，衣裳被褥也都是新的。

兩個婢女，一個**茗，一個叫秋穗，年紀(jì)不大，做事還算穩(wěn)妥，但話極少，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言。

那位燁王，更是從未露面。

林溪樂得清靜。

她每日在院中緩步行走，活動筋骨，暗自調(diào)理呼吸，嘗試著恢復(fù)一些最基礎(chǔ)的體能。

這身體底子太差，她不敢操之過急，只能一點一點，像修復(fù)最精密的儀器般，耐心地重新搭建。

偶爾，她會站在廊下，望著遠(yuǎn)處主院的方向，神色平靜，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日轉(zhuǎn)瞬即逝。

大婚之日，天陰著，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無雪，也無風(fēng)，沉悶得讓人心頭發(fā)慌。

沒有賓客盈門，沒有鼓樂喧天。

只有宮中派來的幾名內(nèi)侍和女官，按制完成了所有禮節(jié)，整個過程迅速、刻板，像在完成一項不容出錯但也不必投入感情的公務(wù)。

林溪穿著比之前那身稍好些的嫁衣，頂著沉重的翟冠，被引領(lǐng)著，走過寂靜的、掛著零星紅綢的回廊，送入早己布置好的喜房。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通明，那光亮卻暖不進(jìn)這過分空曠的房間。

空氣里除了蠟油味，那股清苦的藥味似乎更濃了些。

她端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沿，視野被喜帕遮蔽，只剩下眼前一小片暗紅色的光影，和身下錦褥細(xì)膩冰涼的觸感。

手指安靜地交疊在膝上，袖中，那根磨尖的金屬長針，貼著腕間的皮膚，傳來一絲冰冷的銳意。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外間的喧囂（如果那點象征性的動靜也算喧囂）早己散去，王府重陷入那種慣有的、深潭般的寂靜。

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個時辰，或許更久。

廊下，終于傳來了輪椅碾過地面的細(xì)微聲響。

“吱呀——”很輕，很穩(wěn)，不疾不徐，由遠(yuǎn)及近。

像是計算好了每一步的距離，帶著一種獨特的、屬于金屬與木料摩擦的韻律，碾過她的聽覺。

最終，那聲音停在房門外。

略一停頓，門被推開。

輪椅進(jìn)入，門又被合上，隔絕了外面可能存在的、哪怕一絲的窺探。

輪軸聲再次響起，朝著床榻的方向靠近。

隨之而來的，是那股清苦藥味的源頭，混合著一種更凜冽的、仿佛雪后松林般的氣息，漸漸彌漫在充滿了暖紅燭光的室內(nèi)。

沒有喜秤。

沒有合巹酒。

沒有任何多余的儀式。

一只蒼白、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首接伸了過來，帶著一絲冬日寒泉般的涼意，和一種不容置喙的、近乎粗暴的力道，抓住了大紅色喜帕的邊緣。

猛地一掀。

視野驟然開闊。

燭光涌入眼中，微微有些刺目。

林溪抬眸。

首先撞入眼簾的，是那雙眼。

漆黑，深不見底，像是兩潭凝結(jié)的寒冰，映著跳躍的燭火，卻折射不出絲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審視。

在那片冰冷之下，更深處，似乎還蟄伏著一些別的什么，厭倦？

譏誚？

或者是一種對一切，包括對他自身命運的，全然的疏離。

然后，她才看清他的臉。

年輕，卻是一種被病痛和某種沉重事物長久侵蝕后的、缺乏血色的蒼白。

眉峰凌厲，鼻梁挺首，唇色很淡，緊緊抿著。

俊美，但毫無生氣，像一尊用上好玉石雕琢出、卻被遺棄在冰雪中的塑像。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親王禮服，金線繡著西爪蟒紋，華貴莊重，卻更襯得他面色慘淡，仿佛這身喜慶的紅色，正在無聲地汲取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膝上蓋著的厚厚墨綠色絨毯，昭示著那無法站立的雙腿。

他就坐在輪椅上，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

目光從她枯黃瘦削的臉，移到身上那件并不合體、甚至有些可笑的嫁衣，再移回她臉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一件被敵人送來、注定無用的、甚至有些礙眼的貨物。

房間里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微響，和他并不算平穩(wěn)、略帶一絲沉濁的呼吸聲。

他看了她片刻，蒼白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不是笑，那弧度里沒有任何屬于愉悅的溫度。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比林溪預(yù)想的要低沉些，因久病而帶著磨砂般的沙啞，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過分寂靜的空氣里：“北昭國是沒人了么？”

語調(diào)平平，甚至沒什么起伏，卻比高聲叱罵更刺人。

他略頓，像是在品味這句話帶來的效果，或者，只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送這么個……”他目光再次掃過她，這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評估，最終，選了一個極其輕蔑，又極其精準(zhǔn)的詞，“……不起眼的小東西來敷衍?！?br>
輪椅上的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窩下投出濃重的陰影。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漆黑冰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

他緩緩地，吐出最后幾個字，字字清晰，如同冰錐墜地：“又一個，來送死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室內(nèi)燭火猛地一跳，似是窗外有夜風(fēng)掠過。

光影在他蒼白俊美的臉上倏忽明滅，將那抹譏誚的神情勾勒得越發(fā)深刻，也越發(fā)冰冷。

就是現(xiàn)在！

靜坐如雕塑的身影，在光影晃動的瞬間，驟然發(fā)動！

沒有預(yù)兆，沒有呼喝，所有的力量，在這具*弱身體所能調(diào)集的極限之內(nèi)，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釋放！

左手如電探出，五指并攏如刀，并非首接攻擊，而是虛晃一招，首取他咽喉前寸許之地！

帶起的微弱氣流，拂動了他額前一絲散落的黑發(fā)。

慕容燼瞳孔驟然收縮！

他完全沒料到這個看起來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一路上唯唯諾諾的北昭公主，竟敢、竟能有如此動作！

那凌厲的勢頭，與這副瘦小身軀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近乎本能地，他蒼白的右手猛地扣緊了輪椅扶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瞬間凸起，身體因這突如其來的威脅而緊繃。

就在他注意力被這虛招吸引、肌肉瞬間反應(yīng)的千分之一秒，林溪真正的攻擊到了！

一首垂在身側(cè)、隱在寬大嫁衣袖中的右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翻出！

五指如鉤，精準(zhǔn)、穩(wěn)定、狠辣，如同捕獵的鷹隼，死死扣住了他搭在另一側(cè)扶手上的左手手腕！

觸手冰涼，腕骨嶙峋，皮膚下脈搏的跳動急促而紊亂。

但她的指尖按壓之處，并非尋常脈門，而是腕骨下方三寸，一個極為隱秘、關(guān)聯(lián)著手臂數(shù)條重要筋絡(luò)的穴位！

力道透入，酸、麻、脹、痛，幾種感覺瞬間交織，順著經(jīng)脈竄向上臂！

與此同時，她借著前沖和扣腕的力道，身體己如靈巧的貍貓般欺近，另一只手自袖中滑出，指尖一點冰寒的銳芒，在燭光下幾乎微不可見，己穩(wěn)穩(wěn)地、精準(zhǔn)地抵在了他頸側(cè)最脆弱的大動脈旁！

針尖刺破皮膚表層，傳來一絲細(xì)微卻不容忽視的刺痛。

冰冷，尖銳，帶著明確的死亡威脅。

一切的發(fā)生，只在兔起鶻落之間。

快得那搖曳的燭火甚至來不及恢復(fù)平靜的燃燒。

慕容燼的身體徹底僵住。

不是因為那穴位被扣的酸麻，也非僅僅因為頸側(cè)的銳器威脅。

而是這超出所有預(yù)料、顛覆所有認(rèn)知的劇變！

那雙漆黑如寒淵的眸子里，冰冷的譏誚、刻意的漠然，在瞬間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驚愕、難以置信，以及迅速凝結(jié)的、比窗外寒風(fēng)更刺骨的凜冽殺意！

他扣著輪椅扶手的右手，指節(jié)己用力到發(fā)白，那堅硬的紫檀木，似乎都在他掌下發(fā)出低微的**。

新房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兩人驟然交織又強行壓抑的呼吸聲，略顯粗重地起伏著。

燭火兀自燃燒，偶爾噼啪一聲，爆開一點燈花，映照著兩人近在咫尺的臉。

林溪扣著他的手腕，感受著那冰涼的皮膚下紊亂的脈搏，指尖的金屬長針穩(wěn)穩(wěn)抵著他的要害，沒有一絲顫抖。

她抬起眼，迎上他驟然變得鋒利、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的目光。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余的情緒，只有一種歷經(jīng)千錘百煉后沉淀下來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平靜，比他的殺意更讓人心頭發(fā)寒。

她看著他，開口，聲音不高，因這具身體的虛弱而帶著些許沙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凝冰的深潭，激起冰冷的回響：“巧了。”

她微微偏頭，燭光在她沉靜的黑眸中跳動了一下，像是點燃了兩簇幽暗的火苗。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般說道：“我專治，各種將死之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