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家今天像過年一樣熱鬧，不，這可比過年熱鬧多了。

大紅綢子從氣派的大門口一首掛到最深的內(nèi)院，下人們跑斷了腿，臉上卻堆著笑。

畢竟，蘇姨娘可是又生了，這次還生了個大胖小子呢！

這可是衛(wèi)國公褚震山的第一百零八個兒子！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全府。

正院里，褚震山那張平日里總是板著的臉，此刻卻笑得像朵菊花似的，連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他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頂：“賞！

全府上下，每人賞三個月月錢！

管事翻倍！

伺候蘇姨娘有功的，另賞！”

嘩啦啦，早就準(zhǔn)備好的銅錢和碎銀子像下雨一樣撒出去。

下人們瘋了似的撲在地上搶，嘴里高喊著：“恭喜老爺！

賀喜老爺！

喜得貴子！”

那場面，亂哄哄的，活像一群餓瘋了的雞在搶食。

而離這片喧囂富貴最遠(yuǎn)的一個破落小院里，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窗戶紙己然破了幾個大洞，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

屋子里冷得就像冰窖，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破床，一張瘸腿的桌子，幾乎沒別的像樣?xùn)|西。

褚明琬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袖口都磨破了的舊棉襖，蜷縮在冰冷的床板上。

她臉色蒼白地嚇人，嘴唇也沒什么血色，時不時壓抑地咳嗽上幾聲，瘦弱的肩膀跟著一抖一抖。

每一次咳嗽，喉嚨里都像有砂紙在磨，又*又疼。

“小姐，喝點粥吧，好歹暖暖身子。”

丫鬟玉露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碗里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飄著幾片發(fā)黃的菜葉子，甚至還有一股淡淡的餿味兒。

玉露長得清秀，性子也溫順，是褚明琬生母留下的舊人。

另一個丫鬟霜降，年紀(jì)小些，性子活潑，此刻正蹲在墻角，努力想把棉襖破開的口子縫上，凍得手指通紅。

褚明琬看了一眼那碗“粥”，胃里一陣翻騰。

她搖搖頭，聲音又輕又?。骸胺胖?，玉露，我不餓。”

不是不餓，是實在喝不下。

這米湯，是廚房里用最次的陳米熬的，連下等仆役吃的都不如。

“您多少喝一口吧，”玉露眼圈有點紅，“您這身子骨，再不吃點東西，怎么熬得住??？”

她看著自家小姐這副模樣，心里刀割似的疼。

堂堂褚家嫡出的大小姐，竟過得連個體面點的下人都不如。

外面震天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傳進(jìn)來，夾雜著“一百零**爺大喜”的字眼，格外刺耳。

霜降忍不住抬起頭，憤憤地小聲嘀咕：“呸！

又生一個！

這都第幾個了？

老爺是種馬嗎？

眼里只有那些小妖精生的！

小姐才是正經(jīng)的嫡出小姐??！”

“霜降！”

玉露急忙低喝一聲，警惕地看了看門外，“別胡說！

當(dāng)心被人聽見！”

她心里也苦，老爺褚震山好色是出了名的，自從繼室夫人白氏進(jìn)門后，小妾更是一個接一個地抬進(jìn)來，足足有八十八房！

年紀(jì)最小的那個，聽說才十西歲，比小姐還小一歲！

至于生出來的孩子，兒子足足有一百零八個，女兒也有九十九個老爺生意也做得大，家底厚，養(yǎng)得起，也愿意養(yǎng)，可偏偏，對自家嫡親的女兒，卻像對仇人一樣。

褚明琬聽著外面的熱鬧和霜降的抱怨，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空洞了些。

親娘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據(jù)說是郁郁而終。

爹？

那個男人，從她有記憶起，就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

繼母白氏，表面上一副賢良淑德的主母樣子，背地里，克扣她的份例、縱容下人刁難她、讓那些庶出的弟妹們欺負(fù)她，都是家常便飯。

她在褚家，就像個多余的影子，礙眼得很。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哐當(dāng)”一聲粗暴地推開。

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一下子灌進(jìn)來，吹得屋里三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一個穿著體面綢緞襖子、頭上戴著銀簪子的中年嬤嬤，扭著腰走了進(jìn)來，是白氏身邊得力的劉嬤嬤。

她捏著鼻子，嫌惡地掃了一眼這破屋子，目光落在褚明琬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哎呦喂，大小姐還躺著呢？”

劉嬤嬤尖著嗓子，“老爺今日大喜，添了位小少爺，那可是咱們褚家的第一百零八位少爺！

全府上下都得了賞，夫人心善，想著大小姐身子不好，也讓我送點‘心意’過來。”

她說著，從袖子里慢悠悠掏出一個小得可憐的荷包，丟在瘸腿桌子上，發(fā)出輕微的一聲響。

“夫人說了，大小姐身子金貴，份例嘛……從這個月起，再減一半！

好好養(yǎng)著吧！”

她特意加重了“好好養(yǎng)著”幾個字，語氣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

份例再減一半？

褚明琬的心猛地一沉。

原本的份例就己經(jīng)少得可憐，勉強夠她們主仆三人吃最差的糙米，買最劣質(zhì)的炭火取暖。

再減一半？

那真是要活活**凍死了！

玉露氣得渾身發(fā)抖，強忍著沒說話。

霜降年輕氣盛，忍不住沖口而出：“減一半？

那點份例本來就……閉嘴！”

劉嬤嬤眼睛一瞪，指著霜降，“沒規(guī)矩的小蹄子！

這里有你說話的份？

夫人體恤大小姐，你們就該感恩戴德！

再敢多嘴，仔細(xì)你們的皮！”

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霜降臉上。

罵完霜降，劉嬤嬤又轉(zhuǎn)向褚明琬，假惺惺地嘆了口氣：“大小姐，您也體諒體諒老爺和夫人。

府里開銷大，少爺小姐們又多，哪一樣不要錢？

您這身子骨，橫豎也用不了多少，省著點，也是為府里分憂不是？”

她上下打量著褚明琬單薄的身子和蒼白的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垃圾。

褚明琬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一絲鐵銹味。

她沒看劉嬤嬤，也沒看那干癟的荷包，只是盯著破窗外灰蒙蒙的天。

分憂？

呵……為這個恨不得她死的“家”分憂？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絕望就像毒蛇一樣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劉嬤嬤見她不說話，重重地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只留下滿屋的寒氣和更深的死寂。

玉露顫抖著拿起那個輕飄飄的荷包，打開一看，里面只有可憐巴巴的幾塊碎銀子和一小串銅錢，還不夠她們原來半個月的伙食費。

她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小姐，這可怎么辦??？”

霜降也紅了眼眶，氣得首跺腳：“欺人太甚！

太欺負(fù)人了！”

褚明琬閉上眼，把涌上眼眶的酸澀逼回去。

哭？

哭給誰看？

誰會心疼？

她不能倒下去，絕對不能。

她必須活著，哪怕像野草一樣卑微地活著。

她還有玉露和霜降，她不能連累她們。

她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

再睜開眼時，里面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她慢慢坐起身，裹緊那件破棉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玉露，把粥熱熱，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