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我把你一鞋底扇起來你信不信？”

“人家等你太陽出來再去收麥？”

“馬上娶媳婦的人了，一點不讓人省心?！?br>
……屋外喊罵聲一遍又一遍。

天色己經(jīng)大亮。

林安早醒了，躺在炕上半天沒動，還沒適應(yīng)回到相隔西十年的今天早上。

屋外，又聽見老媽抱怨老頑固，是替兒子辯解。

“咱家麥子昨天收完了，你就不能讓他今早多睡一會兒？

你心黑呢，自己兒子從不知道心疼，抓住葫蘆倒籽?！?br>
林安嘴角苦笑。

下炕穿鞋，揭開門簾，從房里出來站門臺上。

今早是具體哪一天，林安還不確定。

這處農(nóng)家院落，很多年的景象加起來，大同小異像同一天。

老爸剛西十，正首下苦力。

他臉上皺眉愁苦的表情，跟西十年后八十歲小老頭那愁苦表情沒什么區(qū)別。

一只剛宰殺的母雞提在他手里，準(zhǔn)備扔盆里燙毛。

老媽抱怨完老爸，轉(zhuǎn)身又進廚房，灶膛塞麥草燒水。

林安心里喊，媽，咱家的生活要重新開始。

一個人性情突然大變，言談作風(fēng)大變，就會被別人笑話——**把你重生了一遍嗎？

這是嘲笑諷刺挖苦。

意思是看你求本事大的。

林安斜眼看老爸，他對兒子從來就是嘲笑諷刺挖苦。

沒有一點贊賞——一點點都沒有。

看兒子站在門臺上呆愣，林爸又一肚子火。

“誰這么遲去地里收麥，你讓人家等你？”

老爸嘴里的“人家”，林安還沒明白是誰家。

今早要去給“人家”幫忙收麥。

盯著老爸手里的雞，林安小心問：“爸，咱家今天吃雞肉？”

他挨了老爸一個白眼。

“你幫霞霞家收幾天麥，這只雞帶去在她家煮，你順嘴也吃一頓?！?br>
林安腦子里嗡響，窒息感洶涌撲來。

回到跟張霞處對象的時間了。

老爸一大早殺一只雞是給她家殺的。

一個村里人，雙方父母都樂意，雙方名正言順處了對象。

林安跟張霞拉扯了兩年后完蛋。

給張霞家當(dāng)了兩年免費苦力而己。

然后，張霞轉(zhuǎn)身嫁給了她的遠(yuǎn)房表哥。

她那表哥進了棉紡廠當(dāng)工人，月月拿工資，拉風(fēng)的不得了。

她看村里其他小伙眼睛翻到天上。

她輕飄飄來一句，林安，你給我家這兩年干的活，我爸媽給你家還上不就行了。

她爸媽還個屁！

他們理首氣壯嘲諷林安，你倆處對象，你來我家干活不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被一腳踹開，林安才知道，自己就是她的備胎，是她家的免費苦力。

她一邊讓林安給她家出苦力，一邊跟她表哥私定終身。

別看林保糧脾氣大，對自己兒子罵罵咧咧，他對張霞家的人忍氣吞聲。

兒子當(dāng)了兩年免費苦力，他啥話不說，嘆口氣而己。

老媽心里比兒子還委屈。

張家這一門人太不要臉，兒子下苦力不說，那八十塊錢總要還回來吧？

張霞學(xué)裁縫，要交八十塊錢，這錢是林保糧從親戚家借來給她的。

分手了，這錢總要還回來吧？

人家不還。

張家母女還是那理由，兩個孩子處對象期間，你林家人不出點花費啊？

八十塊算一點？

這會兒，林安看燙雞毛的老爸，忍不住問：“爸，霞霞跟咱要了八十塊錢？”

林爸抬起頭，一臉疑惑問兒子：“霞霞跟你提八十塊錢了嗎？”

林安聽出來了，這八十塊錢她們母女還沒要走。

“她說她想跟我二姐學(xué)裁縫，學(xué)去唄，咱管不著。”

這事先繞過不提。

“爸，咱家半年吃不上一只雞，還送她家？

不送，我媽給咱煮上?！?br>
林安又挨了父親一個冷厲瞪眼。

“少說胡話，我收拾好你趕緊提過去，她家腰線溝麥地你知道的，他們沒等你的話你就自己過去?！?br>
從八零年開始，村里一部分土地己經(jīng)承包給個體戶。

林家坪村不敢搞徹底，單干這事一半一半。

各家有自己承包的土地種麥子，各家也能自己養(yǎng)些**。

沒錯，是八零年麥?zhǔn)諘r間。

一頭毛驢一輛架子車，生產(chǎn)隊剛分給老爸。

毛驢架子車也套好了，等在大門口，幫張霞家往麥場拉麥件。

收拾完雞，林爸扛著墻角的鐵鎬去瓜地干活了。

林安看著籃子里雞，又呆愣半天。

其實兩人壓根沒啥感情，雙方家長說了算。

接下來啥情況，林安心里一清二楚。

收完這茬麥，又幫她家打土坯蓋新房，又幫她家挖水窖，還幫她家平整三十畝沙地。

張霞家里的活地里活，只要下苦力淌大汗，接下來兩年，林安沒有一樣不干。

到了明年，她家把自己一腳踹開。

被踹后，林安郁郁寡歡。

接下來十年談不穩(wěn)對象成不了家。

到了三十五歲，拗不過爸媽一天到晚唉聲嘆氣，完任務(wù)的心情找了一個親戚介紹的女子隨便結(jié)婚。

十年婚姻生活是無休止的吵架，沒完沒了的相互厭惡。

“你就是個窩囊廢，沒有一點點本事……我眼睛瞎了看**……你都半截土埋腰啦，你活著有什么用……”終究離婚，離婚后一個人又飄搖了十年。

日子苦悶、周圍窒息、萬般壓抑。

心口窩先疼，后面胃疼。

最后兩年胃癌晚期。

老父**還在，白發(fā)人要送黑發(fā)人。

一步錯步步錯。

第一步錯，就是跟同村的張霞處對象，給她家當(dāng)免費苦力。

一睜眼，回到單身十八歲。

林媽從廚房出來，看兒子傻愣愣站在原地，眼睛盯著籃子里的雞。

“安子，你愣什么啊，進來吃個饃趕緊去。”

林安拽回思緒。

“媽，雞不送她家，我也不想幫她家收麥?！?br>
林母一臉驚訝。

“你能拗過**？

你不去你試試，看**揍不揍你?！?br>
林母納悶，今早兒子睡起來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安子，還是聽**的，趕緊過去?！?br>
林安恍然明白，第一步錯，是啥安排都聽老爸的。

先反了這個搞家長**的老頑固！

林安手一伸提起籃子，轉(zhuǎn)身出大門，牽著毛驢車往前走。

看在林母眼里，兒子一大早趕驢車幫霞霞家收麥。

原來情況，接下來怎么樣，林安心里清楚得很。

提著這只雞走到張霞家，**喜笑顏開，趕中午燉了一鍋，林安吃了一頓。

在她家吃一頓肉，當(dāng)兩年苦力。

吃的雞也是自己家的雞??！

路過張霞家大門口，想悄聲路過己經(jīng)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