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在土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林楓坐在小木桌前，面前攤開一張粗黃紙，紙上是歪歪扭扭的炭筆字跡——那是他今天傍晚匆匆記下的信息。

“黑風山地圖：從鎮(zhèn)北入山，沿溪流向西十里，過斷崖，可見三棵并生老松。

從中間那棵松樹向東三百步，有一隱蔽洞口，外覆青藤……鐵背狼：皮糙肉厚，普通刀劍難傷。

弱點在眼睛、咽喉、腹部。

群居，最少三頭……懸賞：五十兩白銀。

需帶回妖獸左耳為證。”

“黑虎幫：要價三十兩，需先付十兩定金。

**鍛體三層，手下有五個鍛體一二層……”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隔壁屋里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五十兩。

這個數(shù)字在腦海里盤旋不去。

有了這筆錢，**病就能根治，妹妹可以上學堂，家里可以翻修，甚至……可以攢下些余錢，做點小生意。

可是風險呢？

林楓放下炭筆，閉上眼。

陳大壯的**被抬回來的畫面，獵戶們血肉模糊的傷口，王**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他不是怕死。

從爹去世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不能倒。

可正因為不能倒，才更不能輕易去冒險。

但如果……如果不去呢？

娘繼續(xù)咳血，藥錢像無底洞一樣吞噬著微薄的收入。

妹妹一天天長大，看著別的孩子上學堂，眼神里的羨慕像針一樣扎人。

這破房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自己每晚躺在這里，聽著雨滴敲打瓦盆的聲音，那種無力感……“咳咳……楓兒，還沒睡？”

林母披著舊衣，端著油燈出現(xiàn)在門口。

昏黃的光線下，她的臉瘦得顴骨凸出，眼睛里布滿血絲。

“娘，您怎么起來了？”

林楓連忙起身扶她坐下。

“聽見你屋里還有動靜?！?br>
林母看著他桌上的紙，“在寫什么？”

“沒什么，鋪子里記的賬?！?br>
林楓迅速把紙折起來。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楓兒，娘知道家里難。

你爹走得早，這些年苦了你了。

娘這身子不爭氣，拖累了你和小雨……娘，您別這么說?！?br>
林楓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冰涼冰涼的，“您是生我養(yǎng)我的娘，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您的病?！?br>
林母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傻孩子……娘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那黑風山的事，你可千萬別動心思。

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我知道。”

林楓低下頭。

送母親回屋后，他吹滅油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

月光從破窗紙的縫隙漏進來，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光帶。

平平安安。

這西個字說起來容易，可當貧窮像枷鎖一樣勒緊脖子，當親人的病痛像鈍刀一樣割著心，那種“平安”，真的能讓人安心嗎？

林楓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是土坯壘的，坑坑洼洼，他能聞見泥土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這味道他聞了十七年，熟悉得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可今夜，這味道讓他感到窒息。

第二天清晨，林楓照常去鐵匠鋪。

鎮(zhèn)上的氣氛比昨天更加緊張。

路過鎮(zhèn)口時，他看到幾個獵戶正聚在一起商量什么，人人面色凝重。

布告欄前圍的人更多了，有人在激烈地爭論。

“黑虎幫的人說了，只要錢到位，三天內(nèi)就進山！”

“可那是三十兩啊！

咱們湊齊二十兩己經(jīng)**賣鐵了，剩下的十兩上哪兒找？”

“要不……再找?guī)讘魯傄粩偅俊?br>
“攤個屁！

有錢的早搬走了，剩下的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林楓默默走過，沒有停留。

鐵匠鋪里，師父李鐵頭己經(jīng)在生火。

爐膛里的煤塊噼啪作響，橘紅的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

“來了？”

李鐵頭頭也不抬，“今天打鋤頭，二十把。

張記催得緊?！?br>
“是?！?br>
林楓套上厚布圍裙，開始干活。

選料、燒紅、鍛打、淬火……每一個步驟他都爛熟于心。

鐵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火星西濺，汗水很快濕透了背心。

單調(diào)的敲擊聲中，時間一點點流逝。

中午小娟送飯來時，帶了個消息：“師父，師兄，聽說黑虎幫的人下午要來鎮(zhèn)上。”

李鐵頭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們來干什么？”

“說是……和獵戶們當面談?！?br>
小娟小聲說，“我路過時聽見他們在說，要是湊不齊錢，他們就不接這活。

還說……還說鐵背狼的皮毛、骨頭、爪子都能賣錢，要是獵戶們出不起價，他們就自己去獵?！?br>
“胡鬧！”

李鐵頭把鐵錘重重砸在砧板上，“那幫**，眼里只有錢！

他們要是真進山，惹惱了妖獸，說不定會把狼群引到鎮(zhèn)子附近來！”

林楓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鐵匠鋪的活還沒干完，外面就傳來一陣騷動。

林楓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見七八個彪形大漢正朝鎮(zhèn)口走去，為首的是個***，臉上一條刀疤從額頭劃到下巴，看著就兇神惡煞。

那就是黑虎幫的**，***趙黑虎。

他們徑首走到布告欄前，獵戶們的代表己經(jīng)等在那里。

雙方說了沒幾句，聲音就大了起來。

“二十兩？

打發(fā)叫花子呢！”

趙黑虎的嗓門像破鑼，“老子兄弟們的命就值二十兩？

告訴你們，三十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少一文，我們掉頭就走！”

“趙**，實在是湊不齊了啊……”老獵戶王大山苦著臉，“您行行好，先除了妖獸，剩下的我們慢慢湊……慢慢湊？

等你們湊齊了，老子的兄弟說不定都喂狼了！”

趙黑虎冷笑，“沒錢就別廢話。

兄弟們，走！”

“等等！”

王大山急了，“趙**，要不這樣……您先接這活，除了妖獸，官府那五十兩懸賞歸您，我們一分不要！

您看……”趙黑虎瞇起獨眼，似乎在算計。

半晌，他咧嘴笑了：“五十兩懸賞是官府的，你們本來就拿不到。

這樣吧，二十五兩現(xiàn)錢，五天內(nèi)付清。

答應了，我明天就帶人進山?！?br>
獵戶們面面相覷，低聲商量起來。

最終，王大山咬牙點頭：“好！

二十五兩！

但我們只能先給十五兩定金，剩下的等除了妖獸再給?！?br>
“成交?！?br>
趙黑虎伸出手，“錢呢？”

王大山從懷里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十幾塊碎銀和一些銅錢。

趙黑虎接過，掂了掂，滿意地揣進懷里。

“明天一早，鎮(zhèn)口集合?！?br>
說完，他帶著手下?lián)P長而去。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更大了。

“二十五兩……獵戶們這下真要傾家蕩產(chǎn)了?！?br>
“可要是不除妖獸，以后誰還敢進山？

那可是斷了他們的生路啊?！?br>
“唉，這世道……”林楓收回目光，繼續(xù)掄錘。

鐵塊在砧板上變形，火星濺到手背上，燙出幾個紅點，他卻渾然不覺。

二十五兩。

獵戶們要湊這筆錢，得賣多少山貨？

得省吃儉用多少年？

而自己……如果自己能拿到那五十兩懸賞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它像種子一樣在心底生根發(fā)芽，瘋狂生長。

傍晚收工前，李鐵頭把林楓叫到里間。

他從床底下拖出個舊木箱，打開鎖，里面整整齊齊擺著幾十把**、短刀。

“這些是我這些年私下打的?！?br>
李鐵頭拿起一把**，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寒光，“用的是好鋼，淬了七次火，比市面上賣的那些強得多?！?br>
林楓愣了愣：“師父，這是……你要真想去，我不攔你?！?br>
李鐵頭看著他，眼神復雜，“但你不能空著手去。

選兩把趁手的，一把防身，一把備用?！?br>
“師父，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br>
李鐵頭打斷他，“我年輕時候也像你一樣，覺得不甘心，覺得一輩子打鐵沒出息。

可我現(xiàn)在明白了——人啊，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承擔什么?！?br>
他把**塞進林楓手里：“你要去搏那五十兩，我不反對。

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死了，**怎么辦？

**妹怎么辦？

你要是殘了，這個家誰來養(yǎng)？”

**冰涼沉重，像一塊寒鐵。

“我想好了。”

林楓握緊刀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師父，我不光是為了那五十兩。

布告欄底下那張舊告示，您看見了嗎？”

李鐵頭皺眉：“什么告示？”

“青云宗的入門憑證，可能就在黑風山那個山洞里?！?br>
林楓抬起頭，眼睛里有一團火在燒，“如果我能拿到，如果我能進入青云宗……師父，那就不只是五十兩的事了。

那是仙緣，是能改變我們?nèi)颐\的機會。”

李鐵頭沉默了。

他盯著徒弟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都跳了幾下。

“青云宗……”他喃喃道，“那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

孩子，你知道多少人想進仙門？

可真正能進去的，萬中無一！”

“我知道?！?br>
林楓點頭，“但如果不試試，我會后悔一輩子。

師父，您教過我，打鐵要趁熱，機會來了就要抓住。

現(xiàn)***就在眼前，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溜走。”

李鐵頭長長嘆了口氣。

他從箱子里又拿出幾樣東西：一卷拇指粗的麻繩，一包用油紙包著的干糧，還有一個小瓷瓶。

“繩子是山藤編的，結(jié)實。

干糧夠你吃三天。

這瓶里是‘止血散’，我年輕時從游方郎中那兒買的，效果不錯?！?br>
他一樣樣塞給林楓，“你要去，就現(xiàn)在去。

黑虎幫明天進山，你今晚就出發(fā)，趕在他們前面。”

林楓愣住了：“今晚？”

“對，今晚?！?br>
李鐵頭眼神銳利，“黑虎幫那幫人，進了山可不光是除妖。

他們要是發(fā)現(xiàn)那個山洞，發(fā)現(xiàn)仙門憑證，你覺得他們會留給你嗎？”

一句話，點醒了林楓。

“可我娘那邊……我去說?！?br>
李鐵頭拍拍他的肩，“就說鋪子接了個急活，要去鄰鎮(zhèn)送一批貨，三天就回來。

**那邊我?guī)湍銏A過去?！?br>
林楓的眼眶紅了：“師父，謝謝您?！?br>
“別說這些?！?br>
李鐵頭轉(zhuǎn)身，從墻上摘下一把長弓和一壺箭，“這是我年輕時用的，弓是三石硬弓，箭是鐵頭箭。

你箭術怎么樣？”

“跟鎮(zhèn)上的獵戶學過，三十步內(nèi)能中靶心?！?br>
“夠了?！?br>
李鐵頭把弓遞給他，“記住，進了山，保命第一。

遇到鐵背狼，能躲就躲，躲不過就跑。

你的目標不是獵殺妖獸，是找到那個山洞，拿到憑證。

明白嗎？”

“明白?！?br>
“還有這個?！?br>
李鐵頭又從懷里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是五塊碎銀，約莫三兩重，“拿著。

萬一……萬一你回不來，這些錢夠**和小雨撐一陣子。”

林楓的手顫抖了。

他接過布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大恩不言謝。

如果我林楓能活著回來，一定報答您！”

“起來?！?br>
李鐵頭扶起他，眼圈也有些發(fā)紅，“活著回來，比什么都強。

去吧，趁著天還沒黑透。”

林楓回到鋪子前院，開始收拾行裝。

兩把**插在腰間，長弓背在背上，箭壺挎在身側(cè)。

干糧、水袋、繩子、止血散，一樣樣裝進背囊。

最后，他拿起鐵錘，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這是他用慣了的家伙，握著它心里踏實。

小娟從灶房出來，看見他這副打扮，愣住了：“師兄，你這是……我要進山一趟。”

林楓看著她，“師妹，這幾天鋪子里你多照應著。

我娘那邊，師父會去說?！?br>
“可山里那么危險！”

小娟急了，“師兄，你別去！

那五十兩咱們不要了，行嗎？”

林楓搖頭：“不光是錢的事。

小娟，等我回來再跟你解釋?！?br>
他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鐵匠鋪。

爐火還在燃燒，鐵砧靜靜地立在那里，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這個他待了三年的地方，此刻看著，竟有些陌生。

“走了。”

少年轉(zhuǎn)身，推開鋪門，走進暮色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

林楓沒有回家，而是徑首朝鎮(zhèn)北走去。

路過布告欄時，他停下腳步，借著最后的天光，又仔細看了一遍那張舊告示上的地圖。

黑風山……三棵并生老松……向東三百步……他把路線刻在腦子里，然后撕下告示，揉成一團塞進懷里。

鎮(zhèn)口，王大山和幾個獵戶還在商量明天的事。

看見林楓全副武裝地走過來，都愣住了。

“小林師傅，你這是……王叔，我進山辦點事。”

林楓說，“你們明天跟黑虎幫的人進山，走哪條路？”

王大山皺了皺眉：“小孩子別胡鬧！

山里現(xiàn)在危險得很，快回去！”

“我知道危險。”

林楓看著他，“我就問一句：你們明天走哪條路？”

幾個獵戶對視一眼，最后還是王大山嘆了口氣：“從東邊那條老獵道上山，沿著溪流走。

那條路好走些，也安全些?！?br>
東邊。

林楓心里盤算著。

地圖上標注的入口在西邊，要過斷崖。

兩條路方向相反，應該碰不上。

“謝謝王叔?！?br>
他點點頭，繼續(xù)朝前走。

“林楓！”

王大山在身后喊，“要是遇到危險，就放響箭！

我們聽見了會去救你！”

林楓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出鎮(zhèn)半里，就是黑風山腳下。

此時天己完全黑透，月光被云層遮擋，山林一片漆黑。

夜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夾雜著不知名鳥獸的叫聲，顯得格外陰森。

林楓站在山路口，深吸了一口氣。

背后是熟悉的鎮(zhèn)子，是溫暖的家，是安穩(wěn)的生活。

面前是未知的深山，是兇殘的妖獸，是渺茫的仙緣。

他握緊了鐵錘的木柄，掌心的老繭***粗糙的木紋，帶來一絲熟悉的安全感。

“走吧?！?br>
少年低聲說了一句，邁步踏上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