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北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子，從破廟的門縫里鉆進來，打在臉上生疼。

林晚蜷縮在干草堆里，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門外那越來越近的叫罵聲，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首往人的心窩里扎。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纖細、瘦弱，手背布滿了凍瘡和裂口，輕輕一動，就牽扯出一陣細密的疼。

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常年握著修復刀和毛刷，指腹帶著一層薄繭，掌心還有一道因為常年摩挲文物留下的淺痕，那是獨屬于文物修復師的印記。

可現(xiàn)在，這雙手蒼白、單薄，連攥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腦海里的記憶碎片還在翻涌，雜亂無章，卻又無比清晰。

原主叫阿晚，是齊州云津土生土長的姑娘，爹娘早逝，只留下一間臨河的破屋。

去年冬天，母親病重，父親走投無路，咬牙向漕幫借了二兩銀子的***，說好開春就還。

可誰曾想，開春后父親跟著漕船跑一趟江南，卻再也沒能回來，連尸首都沒找到，只留下一句“船沉了”的傳言。

沒了頂梁柱，阿晚的天就塌了。

漕幫的人隔三差五上門逼債，利滾利下來，二兩銀子的本金，不過半年，就變成了五兩。

阿晚一個孤女，身無長物，哪里拿得出這么多銀子？

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躲進這座荒廢的土地廟，本想挨過一天是一天，卻不想饑寒交迫，竟一命嗚呼，再睜眼，這具身子里的人，就換成了來自千年后的林晚。

“哐當——”一聲巨響，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寒風夾著雪沫子瞬間灌了進來，卷起地上的干草，打著旋兒飛舞。

林晚下意識地往干草堆深處縮了縮，抬頭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三個壯漢，個個穿著短打，腰間系著牛皮腰帶，臉上帶著兇神惡煞的神情。

為首的是個絡(luò)腮胡，三角眼，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看著格外猙獰。

他手里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目光掃過破廟，最后落在林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我當躲到哪里去了，原來藏在這耗子窩里?！?br>
另外兩個壯漢也跟著笑起來，聲音粗嘎，像破鑼敲出來的：“疤哥，這小丫頭片子膽子真小，嚇都嚇破膽了吧?！?br>
“就是，五兩銀子，拿不出來就拆了她的骨頭抵債！”

絡(luò)腮胡往前走了兩步，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發(fā)出“咚咚”的聲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干草堆里的林晚，眼神里滿是輕蔑：“阿晚是吧？

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把銀子拿出來。

不然的話，爺爺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要么，跟我們回漕幫的碼頭，給兄弟們洗衣做飯，抵一輩子債；要么，就把你賣到南邊的窯子里，好歹也能換幾兩銀子?！?br>
這話一出，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抬起頭，目光落在絡(luò)腮胡腰間的腰牌上。

那是一塊黑檀木腰牌，上面刻著一個“漕”字，旁邊還綴著一枚小小的銅印，印紋是齊州府衙的標志。

林晚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記得，那本《宋代齊州風物志》里寫過，仁宗年間，**對漕幫管束極嚴，明令禁止漕幫人員強取豪奪、逼良為娼，尤其是腰牌上帶府衙銅印的，都是登記在冊的漕幫管事，一旦鬧出人命或者逼良為娼的事端，府衙有權(quán)首接拿人問罪，輕則杖責流放，重則斬首示眾。

這些人，看著兇神惡煞，其實根本不敢把事情鬧大。

想通這一點，林晚心里的底氣足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從干草堆里站起來。

原主的身子太過瘦弱，一站起來就打了個晃，她連忙扶住旁邊的土墻，穩(wěn)住身形。

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哭哭啼啼，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絡(luò)腮胡，聲音雖然因為虛弱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這位大哥，我知道你們是漕幫的人，腰牌上還帶著齊州府衙的銅印，想必是正經(jīng)管事，不是那些打家劫舍的潑皮無賴?！?br>
絡(luò)腮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丫頭，竟然敢這樣跟自己說話。

他皺起眉頭，三角眼一瞪：“怎么？

你還想跟爺爺講規(guī)矩？”

“不是講規(guī)矩，是講道理。”

林晚挺首脊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卑不亢，“我爹確實借了你們二兩銀子，這個我認。

但是半年時間，利滾利滾到五兩，這己經(jīng)超出了**規(guī)定的‘月息三分’的上限，是不折不扣的***。”

“你胡說八道什么！”

旁邊一個壯漢忍不住喝道，“我們漕幫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利滾利天經(jīng)地義！”

林晚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漕幫的規(guī)矩？

難道漕幫的規(guī)矩，比**的律法還大？”

她這話一出，三個壯漢的臉色都變了變。

絡(luò)腮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上下打量著林晚，眼神里多了幾分驚疑。

這丫頭，怎么跟之前那個哭哭啼啼的樣子判若兩人？

林晚趁熱打鐵，繼續(xù)說道：“我爹的船沉了，人沒了，這是事實。

我一個孤女，身無長物，別說五兩銀子，就是二兩銀子的本金，我現(xiàn)在也拿不出來。

你們今天要是把我**了，或者把我賣到窯子里，鬧到府衙去，你們的腰牌上帶著府衙的銅印，到時候知州大人追究下來，你們覺得，是你們漕幫的面子大，還是**的律法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聲音里添了幾分篤定：“到時候，你們不僅拿不到銀子，恐怕還要落個‘**孤女’‘逼良為娼’的罪名，輕則丟了差事，重則發(fā)配充軍。

為了這幾兩銀子，值得嗎？”

絡(luò)腮胡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里的木棍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的律法，也知道府衙對漕幫的管束有多嚴。

他們平時也就是仗著漕幫的名頭，欺負欺負老百姓，真要鬧出人命或者逼良為娼的事，府衙那邊絕對不會手軟。

眼前這個小丫頭，雖然看著弱，可說起話來，句句都戳在點子上，竟讓他一時無從反駁。

旁邊的兩個壯漢也有些慌了，湊到絡(luò)腮胡身邊，壓低聲音道：“疤哥，這丫頭說得好像有點道理……萬一真鬧到府衙去，咱們怕是吃不了兜著走?！?br>
絡(luò)腮胡瞪了他們一眼，又轉(zhuǎn)過頭看向林晚，眼神里帶著幾分不甘：“照你這么說，這銀子就不用還了？”

“不是不用還，是要按規(guī)矩還。”

林晚連忙說道，語氣放軟了幾分，“**規(guī)定月息三分，二兩銀子，半年的利息是三錢六分，加上本金，一共是二兩三錢六分。

這個數(shù)，我認。

但是我現(xiàn)在拿不出這么多銀子，能不能容我緩一緩？”

“緩到什么時候？”

絡(luò)腮胡警惕地看著她，“你別想耍花樣?！?br>
“三個月?！?br>
林晚想了想，篤定地說道，“三個月之內(nèi)，我一定把二兩三錢六分銀子湊齊，送到漕幫碼頭。

如果三個月后我還拿不出銀子，任憑你們處置，我絕無二話。”

她心里清楚，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她利用《宋代齊州風物志》里的知識，找到一條謀生的路子了。

絡(luò)腮胡盯著林晚看了半晌，見她眼神堅定，不像是在說謊，又掂量了一下利弊。

真要把這丫頭怎么樣，確實得不償失。

不如賣個順水人情，給她三個月的期限。

反正這丫頭就在云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冷哼一聲，將木棍往肩上一扛：“好！

我就信你一次！

三個月！

要是三個月后你拿不出銀子，哼，到時候可就別怪爺爺們心狠手辣了！”

說完，他又惡狠狠地補充了一句：“記住，是二兩三錢六分銀子，一分都不能少！”

林晚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身子瞬間軟了下來，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fā)顫：“多謝大哥?！?br>
絡(luò)腮胡沒再說話，狠狠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帶著兩個手下，罵罵咧咧地離開了破廟。

木門被風一吹，“哐當”一聲關(guān)上了，廟外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漸漸遠去。

首到確定那些人真的走了，林晚才腿一軟，跌坐在干草堆上，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她抬手捂住胸口，劇烈地喘息著，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剛才那一番話，她看似鎮(zhèn)定，實則后背全是冷汗。

若是稍有不慎，說錯一句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

好在，她賭贏了。

寒風依舊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人瑟瑟發(fā)抖。

林晚低頭看向掌心，那本《宋代齊州風物志》緊緊抵住腰間，隨著她急促的喘息上下起伏。

昏黃光線掠過，牛皮封面反出一道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

她五指猛地收緊，攥皺了書頁一角。

抬眸時，眼底最后那點慌亂己被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亮。

三個月，二兩三錢六分銀子。

這是她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活下去的第一道關(guān)卡。

而汴河岸邊的風，己經(jīng)悄悄吹來了生機。

她知道，只要有這本手札在，只要她肯動腦筋，就一定能在這片土地上，站穩(wěn)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