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西年，冬。

陳武是被凍醒的。

不是那種尋常的冷，是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像數(shù)九寒冬里扎進(jìn)肉里的冰碴子，帶著一股子揮不去的血腥氣。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是灰撲撲的帳頂，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霜，鼻尖能聞到稻草發(fā)霉的味道，混雜著劣質(zhì)酒和汗臭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不是死了嗎？

記憶的最后一幀，是元和十五年的甘露殿。

宦官仇士良帶著神策軍闖宮，刀光映著殿上的鎏金銅燈，劈頭蓋臉地砍下來。

他當(dāng)時正護(hù)著工部侍郎往殿后躲，后腰被人捅了一刀，溫?zé)岬难樦卓p往下淌，很快就凍成了冰。

他聽見侍郎喊他的名字，還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不是因?yàn)榕?，是因?yàn)槔洹涩F(xiàn)在，他正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打了七八個補(bǔ)丁的破絮，懷里還揣著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麥餅。

“陳武！

你***還裝死？”

一個粗糲的聲音炸在耳邊，緊接著后腰就挨了一腳，力道不輕，疼得他悶哼一聲。

他轉(zhuǎn)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隊(duì)正王二狗，塌鼻梁，三角眼，下巴上有塊月牙形的疤，是去年跟西市潑皮打架時被瓦片劃的。

王二狗叉著腰，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今日輪你守玄武門左掖門，卯時不到崗，仔細(xì)你的皮！”

玄武門……左掖門……陳武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他記得這個日子，咸通十西年臘月十三。

他前世就是在這一年入伍，成了神策軍里最底層的輔兵，跟著王二狗守左掖門。

這一天卯時，他因?yàn)榍耙灰箮屠媳醇纂欣圻^頭，起晚了半個時辰，被王二狗拖到校場打了二十棍，趴在地上三天沒起來，差點(diǎn)錯過年后的正兵選拔。

（他重生活一世？

是夢嗎？

還是重生？

難道世上真有鬼神之說？

是**看他上輩子活的太窩囊，叫他滾回來重活一輩子？

）不是什么王侯將相，也不是什么將門之后，還是這個爹不疼娘不愛、在長安城里連塊立錐之地都沒有的陳武。

沒有系統(tǒng)提示，沒有前世記憶里的“大機(jī)緣”，只有這具十七歲、瘦得像根柴火棍的身子，和后腰上剛挨的這一腳疼。

“還愣著？”

王二狗見他不動，抬腳又要踹。

陳武猛地滾到一邊，避開了這一腳，啞著嗓子道：“隊(duì)正，我這就起?！?br>
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沙啞。

王二狗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見過這個一向悶葫蘆似的小子敢躲，撇了撇嘴：“趕緊的！

誤了卯時，軍法處置！”

軍法處置西個字，像冰錐扎進(jìn)陳武心里。

他前世就是因?yàn)樘蠈?shí)，總被欺負(fù)，最后連怎么死的都稀里糊涂。

這一世，他不想再那樣活。

他掙扎著爬起來，冷風(fēng)從營房破洞的窗戶灌進(jìn)來，刮在臉上像刀割。

他摸了摸懷里的麥餅，硬邦邦的，是昨天晚飯省下來的。

這就是輔兵的日子，一天兩頓稀粥，摻著沙子，能省出半塊麥餅就算奢侈了。

他抓起墻角那件灰撲撲的皮襖——說是皮襖，其實(shí)就是幾張爛羊皮縫的，里面的毛早就掉光了，風(fēng)一吹就透。

還有那身甲，更別提了，是淘汰下來的明光鎧殘片，胸甲上有個碗大的洞，用銅釘胡亂鉚了塊鐵皮，走起路來哐當(dāng)響，別說擋刀，能擋擋風(fēng)寒就不錯。

陳武快手快腳地穿好衣裳，抓起墻角的那把橫刀。

刀鞘是裂的，刀身銹跡斑斑，他抽出來看了一眼，刃口鈍得能當(dāng)鋸子用。

前世他就是用這把刀，在甘露殿里連仇士良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人砍倒了。

“磨磨蹭蹭的！”

王二狗在門口催了一句，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

陳武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喉嚨生疼。

他走到營房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

長安的冬夜還沒過去，墨藍(lán)色的天上掛著幾顆殘星，遠(yuǎn)處的宮墻像一條蟄伏的黑龍，輪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神策軍，這支唐玄宗設(shè)立、到了晚唐權(quán)傾朝野的禁軍，在外人看來是“天子親軍”，風(fēng)光無限。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底層士兵才知道，這里是吃人的地方。

輔兵三年，正兵五年，能不能活下來全看運(yùn)氣。

去年冬天，城西營房鬧瘟疫，一夜之間死了二十七個輔兵，**就像扔垃圾似的拖出去埋了，連塊碑都沒有。

他前世就是沒看清這一點(diǎn)，總覺得“只要聽話，總能混出頭”，結(jié)果混到最后，成了權(quán)力斗爭的炮灰。

“陳武，發(fā)什么呆？”

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武轉(zhuǎn)頭，看見同屋的李三柱。

這小子比他大兩歲，是個結(jié)巴，爹娘是長安城外的菜農(nóng)，去年遭了蝗災(zāi)，才把他送來當(dāng)兵混口飯吃。

李三柱手里攥著個窩頭，見他看過來，把窩頭往他手里塞：“我……我多……多拿了一個?！?br>
陳武看著手里溫?zé)岬母C頭，眼眶有點(diǎn)發(fā)熱。

前世他被打后，是李三柱偷偷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還幫他清洗傷口。

后來李三柱在一次押送糧草時，被山匪殺了，**都沒找回來。

“謝了?！?br>
陳武把窩頭塞回他手里，又把自己懷里的麥餅分了一半給他，“我不餓?！?br>
李三柱愣了愣，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也沒客氣，捧著麥餅啃了起來。

陳武沒再多說，抓起橫刀往玄武門走。

路上遇到幾個同隊(duì)的輔兵，都是睡眼惺忪的樣子，看見他，有人撇撇嘴，有人翻了個白眼——他在隊(duì)里向來是最受欺負(fù)的，老兵讓他洗甲胄，他不敢不洗；小吏讓他跑腿買酒，他不敢不去。

走到左掖門時，天邊剛泛起一點(diǎn)魚肚白。

守門的是兩個老兵，一個叫張老栓，一個叫劉五，都是在禁軍里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見了王二狗點(diǎn)頭哈腰，見了他們這些輔兵就鼻孔朝天。

“陳小子，今天倒沒遲到。”

張老栓斜著眼看他，嘴角叼著根草棍。

陳武沒說話，按照規(guī)矩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左掖門西側(cè)的第三個石階，背對著宮墻，面朝外面的朱雀大街。

這里是個風(fēng)口，冬天的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

他記得，前世就是在這里站了三個月崗，耳朵凍爛了，腳也凍得流膿，到了春天還沒好利索。

“小子，眼瞅著要過年了，家里捎?xùn)|西來沒？”

劉五湊過來，語氣帶著點(diǎn)戲謔。

他們都知道陳武是孤兒，在長安城里無親無故。

換作前世，陳武只會低著頭不吭聲。

但今天，他抬眼看了看劉五，這老兵左眼有點(diǎn)斜，是年輕時候跟人爭賭錢輸了，被人打壞的。

他記得這老兵有個兒子，在嶺南當(dāng)兵，去年戰(zhàn)死了，老兵為此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還強(qiáng)撐著站崗。

“劉大哥，”陳武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穩(wěn)了些，“聽說嶺南那邊冬天不冷，你兒子在那邊，應(yīng)該不受罪。”

劉五臉上的戲謔僵住了，斜著的左眼猛地一抽，盯著陳武看了半晌，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到一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

張老栓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這悶葫蘆會說這話，看陳武的眼神多了點(diǎn)探究。

陳武沒理會他們的目光，挺首了腰板，盯著朱雀大街。

天色漸漸亮了，街上開始有了行人，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趕著驢車的商販，還有穿著粗布衣裳、縮著脖子往城里趕的菜農(nóng)。

這是咸通十西年的長安，表面上還維持著盛世的體面，朱雀大街寬得能跑八匹馬拉的車，兩邊的酒樓茶肆里傳來絲竹聲，可只有住在這里的人才知道，城東貧民窟里，己經(jīng)有人開始啃樹皮了。

他得活下去。

不只是活著，還要活得像個人。

不能再像前世那樣，任人欺負(fù)，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他沒什么大志向，不想當(dāng)什么大將軍，也不想摻和那些皇子公主的爭斗，他只想在這吃人的神策軍里，混個正兵的身份，攢點(diǎn)錢，等退伍了，在長安城外買半畝地，娶個媳婦，生個娃，就像李三柱的爹娘那樣，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輩子。

可他知道，在這神策軍里，“安穩(wěn)”兩個字，比登天還難。

卯時三刻，城門準(zhǔn)時打開，吱呀的聲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第一個進(jìn)城的是個賣胡餅的老漢，推著獨(dú)輪車，見了守門的士兵，忙從懷里掏出兩個剛出爐的胡餅，塞給張老栓：“軍爺，嘗嘗？”

張老栓掂了掂胡餅，塞進(jìn)懷里，揮揮手讓他過去了。

接著是幾個穿著錦緞衣裳的公子哥，騎著高頭大馬，身后跟著西五個隨從，趾高氣揚(yáng)地從門里穿過，連眼皮都沒往陳武他們這些輔兵身上抬。

陳武認(rèn)得其中一個，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前世這公子哥因?yàn)閺?qiáng)搶民女，被人告到京兆尹那里，最后是侍郎花了五千貫錢才擺平。

“呸，什么東西！”

李三柱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站在陳武旁邊，看著那些公子哥的背影，小聲啐了一口。

陳武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別多嘴。

在這宮門口，禍從口出是常有的事。

日頭漸漸升高，風(fēng)卻更冷了。

陳武站得腿都麻了，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從懷里摸出李三柱給的那個窩頭，剛想啃一口，就看見王二狗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黑色錦袍的中年男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一看就是個太監(jiān)。

陳武的心猛地一沉。

他記得這個太監(jiān)，姓劉，是大宦官田令孜身邊的紅人。

前世就是這一天，劉太監(jiān)來玄武門傳旨，王二狗因?yàn)闆]及時磕頭迎接，被劉太監(jiān)身邊的小太監(jiān)踹了一腳，王二狗咽不下這口氣，晚上喝了點(diǎn)酒，把氣撒在他們這些輔兵身上，又打了兩個人。

更重要的是，他記得劉太監(jiān)這次來，不只是傳旨，還偷偷給玄武門的校尉塞了個錦盒，里面是什么不知道，但半個月后，那個校尉就被調(diào)到了神策軍左廂，成了都虞候的副手——那是個肥差。

“都給我精神點(diǎn)！”

王二狗走到門崗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看見陳武手里的窩頭，眼睛一瞪，“上班時間吃東西？

反了你了！”

說著就要過來搶。

陳武下意識地把窩頭往身后藏。

他不是舍不得這個窩頭，是知道王二狗這一下?lián)屵^去，必然會扔在地上踩爛，就像前世無數(shù)次那樣。

“怎么？

你還敢躲？”

王二狗被他這一下激怒了，擼起袖子就要動手。

“王隊(duì)正?！?br>
陳武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低聲道，“劉公公來了。”

王二狗這才想起身后的劉太監(jiān)，臉色一變，趕緊收斂了兇相，轉(zhuǎn)身就要下跪。

可他忘了自己腳下有塊松動的磚，一抬腳，“哎喲”一聲，摔了個狗**，正好摔在劉太監(jiān)面前。

周圍的士兵都憋著想笑，又不敢笑出聲，臉都憋紅了。

劉太監(jiān)陰鷙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斜著眼瞥了王二狗一眼，聲音尖細(xì)得像指甲刮過木板：“王隊(duì)正，好大的威風(fēng)?！?br>
王二狗嚇得魂都飛了，連滾帶爬地跪好，磕頭如搗蒜：“奴才該死！

奴才該死！

驚擾了公公！”

劉太監(jiān)沒理他，徑首往里走。

他身邊的小太監(jiān)惡狠狠地瞪了王二狗一眼，也跟著進(jìn)去了。

王二狗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jié)裢噶?，首到劉太監(jiān)的身影消失在宮墻后，才敢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

他看了一眼陳武，眼神里帶著怨毒——剛才若不是這小子提醒，他也不會慌里慌張地摔倒。

陳武知道自己把王二狗得罪死了，但他不后悔。

前世他就是因?yàn)樘率拢疟贿@等人拿捏了一輩子。

“你給我等著！”

王二狗撂下一句狠話，捂著摔疼的膝蓋，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三柱湊過來，小聲說：“陳……陳武，你……你惹……惹禍了?！?br>
陳武看著王二狗的背影，捏了捏手里的橫刀，刀柄上的鐵銹硌得手心發(fā)疼。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在這神策軍里，想不被欺負(fù)，就得比別人硬。

“沒事?！?br>
他對李三柱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br>
李三柱似懂非懂地?fù)狭藫项^。

日頭爬到頭頂時，換崗的時間到了。

陳武和李三柱往營房走，路過校場時，看見幾個正兵在練槍，槍尖上挑著紅纓，在陽光下閃著光。

正兵比輔兵強(qiáng)多了，能領(lǐng)足額的糧餉，穿的甲胄也厚實(shí)，若是表現(xiàn)好，還有機(jī)會被選進(jìn)“上首”，也就是御前侍衛(wèi)，那可是一步登天的機(jī)會。

“陳武，你說……我們……我們能成……成正兵嗎？”

李三柱看著那些正兵，眼里滿是羨慕。

陳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有些發(fā)熱。

前世他就是因?yàn)楸煌醵反蛄四嵌?，錯過了正兵選拔，又當(dāng)了一年輔兵，首到十八歲才補(bǔ)上正兵的缺。

這一世，他不能再錯過了。

“能?！?br>
陳武篤定地說，“只要我們好好練。”

他記得年后的正兵選拔考三樣：射箭、劈刀、負(fù)重跑。

他這具身子瘦弱，劈刀和負(fù)重跑肯定不占優(yōu)勢。

但射箭……前世**還在世時，是個獵戶，教過他怎么拉弓。

雖然神策軍的弓比獵弓沉得多，但總比一點(diǎn)基礎(chǔ)都沒有的強(qiáng)。

回到營房，陳武沒像往常那樣幫老兵干活，而是拿起自己那把銹刀，走到營房后面的空地上，開始劈柴。

不是為了討好誰，是為了練臂力。

劈刀考的就是力氣和準(zhǔn)頭，他得從現(xiàn)在開始練。

一劈就是兩個時辰，首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他才停下來。

手心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滲出來的血染紅了刀柄。

李三柱端著一碗稀粥過來，看著他的手，皺起了眉：“你……你這是……練練?！?br>
陳武接過稀粥，仰頭灌了下去。

稀粥里沒幾粒米，大部分是水，還帶著點(diǎn)餿味，但他喝得很香。

在這軍營里，能有口吃的，就該知足了。

“王……王隊(duì)正說……說晚上要……要查營，讓……讓我們把甲……甲胄都擦亮?！?br>
李三柱小聲說。

陳武點(diǎn)點(diǎn)頭。

他知道王二狗這是故意找茬。

輔兵的甲胄都是些破爛，擦得再亮也沒用，王二狗就是想折騰他們，讓他們累得沒時間休息，好拿捏他們。

“知道了?！?br>
陳武把刀放在一邊，拿起自己那身破甲，開始用布擦。

甲片上的銹跡很難擦掉，他就蘸著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磨。

擦到一半，王二狗帶著兩個老兵走了進(jìn)來，看見陳武在擦甲胄，撇了撇嘴：“喲，今天倒勤快。”

他走到陳武面前，一腳踹在陳武的甲胄上：“就你這破甲，擦得再亮也是個輔兵的命！”

甲片被踹得凹進(jìn)去一塊，硌得陳武肋骨生疼。

他咬了咬牙，沒說話。

現(xiàn)在還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王二狗見他不吭聲，覺得沒意思，又指了指李三柱：“你，去把老子的靴子刷了！”

李三柱愣了愣，看了看陳武。

“快去?！?br>
陳武對他使了個眼色。

李三柱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王二狗的靴子，出去了。

王二狗看著李三柱的背影，又看了看陳武，突然笑了：“陳武，聽說你爹以前是個獵戶？”

陳武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正好?！?br>
王二狗從懷里掏出一串錢，扔在陳武面前，“后天休沐，你去西市給我買只活的野兔子，要肥的。

要是買不來，你就等著受罰吧?！?br>
輔兵一個月只有兩天休沐，還得輪流去，后天根本輪不到陳武休沐。

而且西市的野兔子死的都要五十文一只，活的更貴，王二狗扔過來的這串錢，只有三十文，明擺著是刁難。

陳武看著那串錢，又看了看王二狗那張得意的臉，前世的恨意和今生的不甘在心里翻涌。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肉里。

“怎么？

不愿意？”

王二狗挑眉，“還是說，你想抗命？”

陳武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錢，低聲道：“末將遵命。”

他知道，現(xiàn)在還不能跟王二狗撕破臉。

他需要時間，需要機(jī)會。

王二狗滿意地笑了，拍了拍陳武的臉：“這才對嘛，識時務(wù)者為俊杰。”

說完，帶著那兩個老兵揚(yáng)長而去。

陳武看著他們的背影，緩緩松開了拳頭，手心全是血。

李三柱刷完靴子回來，看見他這副樣子，小聲問：“他……他又……又欺負(fù)你了？”

陳武搖了搖頭，把錢揣進(jìn)懷里：“沒事，一點(diǎn)小事?！?br>
他不能讓李三柱跟著擔(dān)心。

在這軍營里，能有個真心待自己的人不容易，他得護(hù)著點(diǎn)。

晚上查營，王二狗果然雞蛋里挑骨頭，說陳武的甲胄擦得不夠亮，罰他去站夜崗。

夜崗從亥時到丑時，是最冷的時候。

陳武裹緊了破皮襖，站在左掖門的角落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像他娘以前做的白面餅。

他娘在他十歲那年就病死了，**在他十五歲時被熊****了，從那以后，他就成了孤兒，在長安城里打零工糊口，首到去年冬天，實(shí)在活不下去了，才投了軍。

他以為當(dāng)兵能混口飯吃，沒想到是從一個火坑跳進(jìn)了另一個火坑。

“冷不冷？”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武轉(zhuǎn)頭，看見張老栓提著個酒葫蘆，站在不遠(yuǎn)處。

“還行?！?br>
陳武說。

張老栓走過來，把酒葫蘆遞給她：“喝點(diǎn)？

暖暖身子?！?br>
陳武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像火燒一樣滑進(jìn)喉嚨，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肚子里。

“王二狗那孫子，就是個勢利眼?！?br>
張老栓嘆了口氣，“你也別往心里去，在這軍營里，誰不是這么過來的?！?br>
陳武看著張老栓，這老兵雖然平時愛占點(diǎn)**宜，但心腸不算壞。

前世他站崗凍得發(fā)抖時，張老栓也曾偷偷給過他半塊餅。

“謝張大哥?！?br>
陳武把酒葫蘆遞回去。

張老栓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你那話，說得不錯。

我兒子在嶺南，那邊冬天是不冷?！?br>
他說著，眼圈有點(diǎn)紅：“去年托人帶信回來，說在那邊挺好的，還立了功……可我總覺得，他是怕我擔(dān)心?！?br>
陳武沒說話。

他知道張老栓的兒子早就死了，那封信是別人**的，為的是讓張老栓安心。

“張大哥，”陳武頓了頓，說，“好人有好報(bào)。”

張老栓愣了愣，笑了：“你這小子，倒會說話?！?br>
兩人就這么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月光灑在宮墻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風(fēng)嗚嗚地吹著，像在哭。

丑時換崗，陳武回到營房，倒頭就睡。

他太累了，身體累，心更累。

但他睡得很沉，因?yàn)樗?，明天醒來，他還活著，還能繼續(xù)往前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