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銹蝕的鐵皮屋頂被月光戳出無數(shù)孔洞，鄭祥和感覺那些慘白的光斑正順著額頭的傷口往骨頭里滲。

他的左手還在痙攣，指尖能摸到后腰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己經(jīng)半凝在破布上，像塊冰冷的烙鐵。

“喝！

喝！

喝！”

廢土朋克風格的歡呼聲浪撞在倉庫立柱上，震得頭頂?shù)幕覊m簌簌往下掉。

那些流放者的皮衣上綴滿了生銹的齒輪和碎鏡片，有人把汽車排氣管改造成的砍刀扛在肩上，篝火映得他們臉上的油污閃閃發(fā)亮。

鄭祥和的視線開始發(fā)花，他看見自己被鐵鏈拴在鐵架上的腳踝，那里的皮肉己經(jīng)被磨得露出了骨頭。

十六年前末日爆發(fā)那時，他 34 歲，正把最后一袋壓縮餅干塞進鄭平安的背包。

如今他 50 歲了，連抬手擦血的力氣都快沒了。

“平安……” 他咳著血沫，喉**像卡著砂紙，“別來……”話音未落，倉庫的鐵皮門被人一腳踹開，冷風卷著沙礫灌進來。

一個缺了半只耳朵的流放者連滾帶爬沖進來，皮靴上的骨刺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大姐！

大姐！

抓到了！

鄭平安抓到了！”

他的聲音劈得像被喪尸啃過的聲帶，“折了十二個兄弟！

這****一刀砍掉老三半張臉！”

人群炸開更瘋的歡呼。

被稱作大姐的女人猛地從酒桶上站起來，她的金屬義肢在火光里泛著冷光，皮質(zhì)露臍裝下的腰腹紋著只骷髏蝴蝶。

“帶過來！”

她的聲音裹著興奮的顫音，靴跟在鐵皮上跺出急促的節(jié)奏。

鄭祥和費力地抬起頭。

兩個流放者拖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胳膊往火圈中央走，那人的灰色工裝褲被血浸透了，額角的傷口還在淌血，腦袋無力的耷拉著。

即使鬢角己經(jīng)有了霜白，那份刻在骨頭上的硬朗英俊依舊沒被歲月磨平 —— 是鄭平安。

“平安……” 鄭祥和的聲音突然清亮了一瞬，他想掙扎著坐起來，鐵鏈卻勒得鎖骨咯咯作響，“咳咳…… 是我對不起你……”鄭平安聽到哥哥的聲音立刻抬頭尋找，看到躺在血泊中的鄭祥和他剛想開口，卻被狠狠摜在地上，下頜磕在碎石上發(fā)出悶響，卻一聲沒吭。

“喲，這不是咱們罪城懸賞榜上的紅人嗎？”

被叫做大姐的女人踩著鉚釘靴繞著鄭平安轉(zhuǎn)圈，**在指尖轉(zhuǎn)得飛快，“鄭平安，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扒你的皮當褥子睡嗎？”

鄭平安吐出嘴里的血沫，視線始終沒離開鄭祥和：“哥，是弟弟沒用，沒能把你救出來。”

“口氣不小?！?br>
女人突然一腳踩住他的后腦勺，把他的臉往水泥地上按，“要知道我們?yōu)榱俗ツ憧墒琴M了不少功夫？

罪城的物資就在眼前，你們兄弟倆的腦袋可是最好的通行證！”

人群再次爆發(fā)出歡呼，有人把生銹的鐵鉤往鄭祥和面前遞，哄笑著問要不要先卸條胳膊。

鄭祥和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血沫從嘴角不斷涌出來。

“平安…… 走……” 他的指甲摳在水泥地上，留下幾道血痕，“別管我……”女人突然蹲下身，左手揪住鄭平安的頭發(fā)迫使他抬頭，右手的**抵住他的咽喉。

刀鋒冰涼，鄭平安甚至能聞到上面殘留的腐臭味。

“你還有什么遺言嗎？”

女人的眼影在火光下像兩道黑血，“給你十秒鐘?！?br>
鄭平安的目光掠過那些舉著武器的流放者，掠過哥哥血糊糊的臉，最后落在女人沾著油污的下巴上。

他突然笑了，血沫順著牙縫往外冒：“死在你這種貨色手里，老子……”一口混合著血的唾沫精準地砸在女人臉上。

哄笑聲戛然而止。

女人慢慢抹掉臉上的穢物，眼神里的興奮變成了淬毒的冰。

她沒說話，只是**又往前送了半寸，刺進了皮膚。

鄭平安閉上眼睛，預想中的劇痛卻遲遲沒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暖意，從心臟往西肢百骸蔓延，就像兒時泡在母親燒的熱水里。

再睜開眼時，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

純白的空間無邊無際，連聲音都被吞噬得干干凈凈。

鄭平安試著動了動手指，傷口的疼痛無影無蹤，身上的血污也不見了。

“你甘心嗎？”

空靈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像水滴落在萬年寒冰上。

鄭平安愣住了。

十六年的畫面突然在眼前炸開：父母被喪尸**時伸出的手，大嫂把侄子侄女塞進他懷里時后背綻開的血花，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卻沒能看到第二天太陽的伙伴…… 還有眼前這個被自己拖累的哥哥。

“不甘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中回蕩，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沒能守護住任何人……我知道了?！?br>
話音剛落，周遭的純白突然像玻璃般碎裂。

鄭平安感覺自己在急速下墜，風聲灌滿了耳朵。

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卻在失重感最強烈的瞬間猛地睜開了眼睛。

當鄭平安再次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景象帶著一絲遲滯的熟悉感——是他末世前在省隊訓練基地的獨立公寓。

下一秒，咽喉被割開的冰冷劇痛感瞬間回涌，他猛地從床上坐起，手指帶著驚悸摸向脖子。

光滑，完好無損。

沒有血，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環(huán)顧西周，簡潔的家具、墻上掛著的復合弓、角落里的體能訓練器械……確實是那個早己在記憶中模糊、被廢墟掩埋的居所。

他抓起枕邊那部既熟悉又陌生的手機，第一時間想打給哥哥鄭祥和。

指尖卻在解鎖密碼上頓住——十六年掙扎求生的歲月，早將這種和平年代的瑣碎密碼沖刷得干干凈凈。

好在指紋識別依然有效。

屏幕亮起，他幾乎是立刻戳開通話記錄最頂端的名字。

“哥！”

電話接通，鄭平安剛喊出口，對面鄭祥和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急促和沙啞，搶先一步炸響：“平安！

我……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一個長得**無法想象的夢！”

鄭平安渾身一震。

混亂的心緒瞬間沉淀，一種冰冷的、塵埃落定的確信感籠罩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異常冷靜：“我也做了一個夢。

哥，那個夢……長達十六年?！?br>
他頓了頓，“最后的畫面，是你倒在血泊里，而我……被人割開了喉嚨。”

“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鄭祥和近乎破音的驚吼，緊接著是粗重的喘息，“操！

這**根本不是夢！

平安！

是……是真的！

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只不過……只不過我們現(xiàn)在……回來了！

回到了那一切開始之前！

今天是幾號？！”

鄭平安下意識地看向手機屏幕：“5月6號?！?br>
“5月6號……” 鄭祥和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隨即爆發(fā)出更深的恐懼和急迫，“平安！

只有15天！

5月21號！

**節(jié)！

就是那天，病毒爆發(fā)了！”

“對！”

鄭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時間比他模糊記憶中的更近！

巨大的緊迫感瞬間扼住了喉嚨，“電話里說不清楚！

達萬廣場，巴克星咖啡，現(xiàn)在！

見面說！”

“好！

馬上到！”

鄭祥和的聲音斬釘截鐵。

掛斷電話，鄭平安靠在墻壁上，閉上眼。

十六年煉獄般的記憶碎片瘋狂沖擊著大腦。

五月二十一號。

這個日期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頭，只剩下十五天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回憶這短暫的“和平”生活規(guī)則，將末世中磨礪出的警覺和冷酷強行壓下。

他推**門。

樓道里偶爾有路過的隊友或工作人員，笑著打招呼。

鄭平安只是僵硬地點點頭，眼神深處一片冰封。

這些鮮活的生命，在他清晰的記憶里，絕大部分都將在十五天后迎來最凄慘的結局。

沒有時間感傷。

**級射箭運動員。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指腹和虎口熟悉的繭子，強大的臂力和精準度是刻在肌肉里的記憶。

這是他現(xiàn)在最大的依仗。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快步下樓，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達萬廣場，巴克星咖啡，麻煩快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