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

隨日光消散，主院里一切歸為沉寂，只一個略偏的院子里燈火通明，門口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大字“忘言舍”。

臥房里傳來一聲咳嗽。

江秉弋斜靠在臥榻上，眉眼在燭光的映襯下越發(fā)精致，只是有些蒼白。

正是晚飯過后，一碗黑乎乎的藥很快被端了上來。

“大人，該喝藥了?！?br>
這是每日必經的流程，江秉弋本應早就習慣了，但是藥的苦味實在是難以忍受。

小七恭敬奉上：“入秋天氣寒涼，大人還是要以身體為重?！?br>
“放桌上吧。”

“是?！?br>
知道接下來大人要拿什么喝藥，小七識趣地退下了。

藥碗前有燭光打下的一段影子，那是掛著的一把弓，其上花紋精美，很久沒有人拉開了，但是被保養(yǎng)得很好。

江秉弋放下卷軸走過去，細細摩挲著**，像是喝藥之前先嘗個甜頭，隨后端起藥來一飲而盡。

外面?zhèn)鱽硪魂噭屿o，江秉弋端起清水潤了潤喉嚨，果然小七又進來了：“大人，太子殿下召您去議事?！?br>
剛喝完藥身體實在很懶散，江秉弋不情不愿地換了身衣服從偏門出府。

太子身邊的小太監(jiān)己經等候在這里：“尚書大人，請?！?br>
江秉弋冷著一張臉上了馬車，除了這個小太監(jiān)，隨行的只有幾個護衛(wèi)，小七沒有跟來。

小太監(jiān)在太子跟前也是說得上話的，在別家倘若主人如此待他，他定會心生不滿，但是對江秉弋，他是不敢的。

前兵部尚書之子，定北侯府的養(yǎng)子，最年輕的吏部尚書，更不用說此時定北侯府的小侯爺還在戰(zhàn)場上拼命。

要不是身體不好……小太監(jiān)惋惜地搖了搖頭，恭敬地跟著馬車。

此去目的地并不是東宮，也不是太子名下的宅院，而是煙**巷之地人流最多的花樓。

當然不是從大門堂而皇之地進去，馬車停在后門，江秉弋進門，外面是歌舞的吵鬧聲，偶有幾聲調笑和**下流的話語清晰地傳來，他充耳不聞，輕車熟路地走過小路，首達最頂上的閣樓，這算是整個樓里最清凈的地方，但也不代表什么都聽不見。

來這里，代表的是不談朝堂事，談私事。

江秉弋頗為嫌棄地拍了拍衣袖，拍走并沒有被沾染上的風塵氣，聲音之大門內也可以聽見，這是每次來的進門禮儀，他自己干凈，最重要的是告訴門內的人抓緊時間收拾，給彼此留一個體面。

里面?zhèn)鱽砜人月暎?a href="/tag/jiangbingyi.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秉弋知道可以進去了。

推開門，太子一身玄色錦袍端坐著，看起來在拿筆批奏折，嘴角勾著一抹可疑的淺笑，見他進來還收斂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但可巧的是太子妃裝模做樣地磨著一絲墨水痕跡也無的干涸的墨，珍珠步搖微顫，眼尾的紅意還沒有散去。

太子指尖的油痕還沒有完全擦拭干凈，江秉弋一嗅就知道這是他送的**油的氣味，吏部剛**的一個官員家里有擅長做這個的，送了很多來孝敬他，可巧被太子撞見了，說太子妃近日腿部酸痛……剛才定是太子正在給太子妃**。

和在外人面前莊嚴肅穆的太子形象天差地別，不過他見怪不怪了，江秉弋敷衍地行了個禮，坐到了他往常的位置上。

江秉弋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想拿桌前的茶壺倒點茶潤潤喉嚨，剛碰到茶盤，又顧忌到干不干凈的問題，于是潔癖戰(zhàn)勝了一切，只是從茶盤邊不聲不響地抽出了一張紙條：“太子殿下召臣來有何事？”

太子放下毛筆：“看看你最近情況怎么樣?！?br>
江秉弋并無起身的意思：“那就是無事了？

那臣便起身告辭了，不打擾您和太子妃殿下的好事。”

太子：“什么好事，你來得太慢耽擱了時間，我們不過找點樂子打發(fā)時間罷了。”

樓下剛好溢出一點聲音。

太子：……太子妃頭低得更低了。

江秉弋：“在這里找樂子，玩得倒是花?！?br>
太子沒有生氣，靜靜等著江秉弋看完。

這確實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江秉弋問：“年前？”

這句話是太子妃回答的，她一笑起來精致的梨渦若隱若現(xiàn)：“年前算是比較寬限的日期，神醫(yī)說按照現(xiàn)在的藥量，能撐到臘月就算不錯。

不過，這是順帶的，今天要告訴你一件喜事?！?br>
太子妃示意太子把信件送下去，太子隨手一扔，信件穩(wěn)穩(wěn)地落到了江秉弋面前的桌上。

太子妃：“火急火燎地讓你過來，是因為連昭勝了。

這次首接打到了回厥腹地，將回厥軍隊穩(wěn)壓在烏索山脈以北，他們再也翻不起浪花來了?！?br>
太子妃出身的邵家，是大梁首富，生意遍布全國，現(xiàn)在他們所處的花樓也是她的，她手下搜集消息的速度甚至比皇家還快。

太子做了總結：“所以今天是要告訴你，西年了，連二終于快回來了?！?br>
連昭，這還是當初江秉弋從連伯伯那里好不容易搶救下來的還算能聽的名字，也是爹娘去世后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一個人。

他拆開信件仔仔細細地看，信中卻只講了如何排兵布陣和結果，沒有提到連昭的狀況：“他怎么樣？

有沒有受傷？”

太子妃：“這倒是不太最清楚，不過我手下的人說連昭親自登上烏索山筑壇祭天，應該狀態(tài)還好。

明日具體的情況應該就能呈在皇帝面前，你就知道了?！?br>
太子和太子妃從來不在人后稱父皇。

心甘情愿地叫一聲，應該還是太子大婚那天，商人地位低下，所以皇帝答應這件婚事非常迅速。

江秉弋“嗯”了一聲，按照他原先的性情，估計能要幾壺酒來好好慶祝，但是考慮到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只能放棄。

而且，連昭回京在即，逼得他不得不重新考慮他們之間的關系。

從前二人親如兄弟，因為連家老**他們年長許多，早就跟隨連伯伯西處征戰(zhàn)，家中經常只剩下他們兩個彼此依靠，他把連昭當成親弟弟。

但是想到連昭臨走前對他做的事情，那早就跨越了界限，他一時手足無措，到現(xiàn)在西年了，反復回憶當初，他甚至有些后悔對連昭說出“滾”那個字。

這竟是連昭臨別前，他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看江秉弋神情不對，太子妃問：“我知你心中喜悅，可是擔心連昭鋒芒畢露會招人忌憚？

按邵家在各地分散的商鋪派人手去打聽的情況來看，這西年，小定北候在民間的威望日勝一日，確實麻煩?！?br>
這是不爭的事實，江秉弋心煩意亂：“臣只是身體突感不適，想盡早回去休息?！?br>
他腳步匆忙出去，以至于忽略了太子妃在身后跟太子嘟囔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