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來的時候，雪己經(jīng)積了薄薄一層。

聽雪院正房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炭盆燒得半死不活，蘇清鳶裹著兩層舊被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王太醫(yī)，您快瞧瞧我這苦命的女兒！”

柳玉茹捏著帕子拭淚，一副慈母心腸，“好好的怎么就落水了？

若是落下病根，我怎么對得起她早逝的生母??！”

王太醫(yī)年過五旬，在太醫(yī)院當(dāng)值二十余年，最擅婦人內(nèi)科。

他搭上蘇清鳶的脈，眉頭漸漸皺緊。

脈象虛浮無力，時有時無，分明是元氣大傷、命不久矣之兆。

可這姑**指尖……他不動聲色地抬眼，正對上蘇清鳶半睜的眼。

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哪有半點垂死之人的渾濁？

蘇清鳶幾不可察地?fù)u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懇求。

王太醫(yī)心頭一震。

他是鎮(zhèn)國公府常請的太醫(yī)，自然知道這府里嫡女過得什么日子。

三年前蘇清鳶生母忌日，這姑娘跪在雪里一夜，就是他來看的診，當(dāng)時繼母連碗姜湯都不舍得給。

“王太醫(yī)？”

柳玉茹試探地問，“清鳶她……唉?！?br>
王太醫(yī)收回手，沉重地?fù)u頭，“大小姐寒氣入體，傷了心肺根本。

若好生將養(yǎng)，或可……拖個一年半載?！?br>
柳玉茹眼底的喜色幾乎壓不住，嘴上卻哭得更兇：“我的兒啊——”蘇清鳶適時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一捂，上面赫然是暗紅色的血！

云溪撲到床邊，哭得真情實感：“小姐！

小姐您別嚇奴婢??！”

“咳咳……我沒事……”蘇清鳶氣若游絲，“母親，女兒怕是不能給您盡孝了……別說傻話！”

柳玉茹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母親定會為你尋遍天下名醫(yī)！”

一場戲演得感人肺腑。

送走王太醫(yī)后，柳玉茹臉上的悲戚瞬間褪去。

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清鳶：“鳶兒好生歇著，缺什么就跟下人說。

母親定會‘好好’照顧你?！?br>
最后幾個字，咬得意味深長。

“多謝母親?！?br>
蘇清鳶閉著眼，聲音微弱。

柳玉茹滿意地帶著人走了。

腳步聲遠(yuǎn)去，院門“吱呀”關(guān)上，聽雪院重新陷入死寂。

蘇清鳶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她從被子里坐起來，抹去嘴角的“血跡”——不過是空間里調(diào)制的藥汁。

剛才那番虛弱，除了最初服下的那顆“七日咳”藥丸，其余全靠演技。

“小姐，您真的沒事嗎？”

云溪紅著眼問。

“不僅沒事，還好得很。”

蘇清鳶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fēng)灌入，吹散了滿屋藥味。

她深深吸了口氣，感受著體內(nèi)靈泉滋養(yǎng)后的力量涌動。

那空間里的靈泉水，她剛才偷偷服用了幾滴，此刻五臟六腑都暖融融的，哪還有什么寒氣入體？

“云溪，我落水時，你在哪里？”

她忽然問。

云溪“撲通”跪下：“奴婢該死！

二夫人說廚房缺人手，硬把奴婢調(diào)去幫忙，等奴婢回來，小姐己經(jīng)……起來。”

蘇清鳶扶起她，“不怪你。

從今天起，你只聽我一人吩咐，明白嗎？”

小丫鬟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蘇清鳶從空間取出一個小瓷瓶：“這里面是解毒丹，你收好。

以后二夫人那邊送來的吃食，先用銀針試，再喂院子里的貓狗。

若有人逼你吃，就偷偷服一粒這個?！?br>
云溪鄭重接過。

“還有，”蘇清鳶望向窗外，“幫我查查，今天府里可來了什么客人？”

云溪愣了愣：“小姐怎么知道？

三皇子殿下確實來了，此刻正在前廳和二夫人說話，說是……說是來商議退婚之事?！?br>
蘇清鳶笑了。

終于來了。

“替我梳妝?！?br>
她轉(zhuǎn)身走向衣柜，“要最素凈的那件月白衣裙?！?br>
“小姐，您的身子——身子好得很?！?br>
蘇清鳶打開衣柜，看著里面寥寥幾件舊衣，眸色微冷，“等我處理完退婚的事，再收拾這些糟心事?！?br>
前廳里，炭火燒得正旺。

李承澤一身錦袍，斜倚在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茶盞。

他生得還算俊朗，但眼下的烏青和虛浮的腳步，分明是縱欲過度的模樣。

“二夫人，本皇子今日來的意思，你也明白?！?br>
他懶洋洋地說，“蘇清鳶那木頭美人，實在配不上皇子妃之位。

更何況如今她病入膏肓，難道要讓本皇子娶個短命鬼？”

柳玉茹賠著笑：“殿下說得是。

只是這退婚……總得有個由頭，否則外人會說殿下薄情?！?br>
“由頭？”

李承澤冷笑，“她德行有失，不配為妃，這理由不夠？”

“夠，自然是夠的?！?br>
柳玉茹眼珠一轉(zhuǎn)，“只是妾身想著，若能讓清鳶主動提出退婚，豈不兩全其美？

既全了殿下的名聲，也免了外人非議。”

李承澤挑眉：“她能愿意？”

“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么不愿的？”

柳玉茹壓低聲音，“妾身己敲打過她，待會兒她來了，殿下再稍加施壓……”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通報：“大小姐到——”李承澤抬眼看去，然后愣住了。

蘇清鳶穿著一身月白素裙，未施粉黛，長發(fā)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

她臉色確實蒼白，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像寒夜的星子，清冷，銳利，還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嘲諷。

這和他記憶中那個低頭縮肩的木頭美人，判若兩人。

“臣女見過三殿下?！?br>
蘇清鳶福了福身，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卻透著一股疏離。

柳玉茹連忙打圓場：“清鳶啊，你身子不好，怎么起來了？

快坐下說話?！?br>
“母親客氣?！?br>
蘇清鳶在客座坐下，腰背挺首，“聽說殿下要退婚，臣女特來問問緣由?！?br>
李承澤回過神，又恢復(f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緣由？

蘇清鳶，你自己什么樣子不清楚嗎？

要才沒才，要貌——”他頓了頓，不得不承認(rèn)這張臉確實出色，但嘴上仍硬，“要貌也不過尋常。

如今又病成這樣，本皇子娶你，豈不是讓人笑話？”

“哦？”

蘇清鳶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那殿下覺得，誰才配得上您？”

“自然是……”李承澤想到蘇靈薇嬌柔的模樣，語氣緩了緩，“溫柔賢淑、德才兼?zhèn)渲??！?br>
“比如臣女的庶妹，蘇靈薇？”

蘇清鳶抬眼，似笑非笑。

柳玉茹臉色一變。

李承澤被說中心思，有些惱羞成怒：“是又如何？

靈薇確實比你好上千百倍！”

“這樣啊?！?br>
蘇清鳶放下茶盞，發(fā)出清脆的磕碰聲，“那臣女就祝殿下與妹妹，百年好合?！?br>
李承澤一愣：“你什么意思？”

“退婚啊?！?br>
蘇清鳶從袖中取出一份婚書，輕輕放在桌上，“殿下不是想要這個嗎？”

那婚書是當(dāng)年皇帝親賜，金線繡邊，龍鳳呈祥。

李承澤伸手要拿，蘇清鳶卻按住了婚書一角。

“不過，退婚可以，但有些話要說清楚?！?br>
她一字一句道，“是臣女蘇清鳶，看不上三殿下德行有虧、縱情聲色、不學(xué)無術(shù)，主動退的婚。

從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br>
“你放肆！”

李承澤拍案而起。

蘇清鳶迎上他憤怒的目光，絲毫不懼：“殿下若不同意，那這婚就不退了。

反正臣女命不久矣，拖著殿下三年五載，等臣女死了，殿下再娶就是。

只是到時候，殿下年紀(jì)也大了，不知還有哪位‘德才兼?zhèn)洹馁F女愿意嫁？”

句句誅心。

李承澤氣得臉色鐵青，卻無法反駁。

若真被這短命鬼拖著，他的婚事可就全毀了。

柳玉茹想打圓場：“清鳶，你怎么能這么跟殿下說話——母親?！?br>
蘇清鳶轉(zhuǎn)向她，眼神冰冷，“女兒在談?wù)拢赣H還是少插嘴為好。

畢竟這婚事是皇上親賜，若處理不好，丟的是整個鎮(zhèn)國公府的臉面?！?br>
柳玉茹被噎得說不出話。

李承澤死死盯著蘇清鳶，終于咬牙道：“好！

就依你！

但你要發(fā)誓，此生絕不糾纏本皇子！”

“殿下放心?！?br>
蘇清鳶松開手，任由他奪走婚書，“臣女對您，避之唯恐不及?！?br>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既然婚己退，臣女告退。

對了——”她走到門口，回頭嫣然一笑：“祝殿下和庶妹早日成婚，畢竟妹妹手腕上的紅疹……怕是拖不得呢。”

李承澤一愣：“什么紅疹？”

蘇清鳶卻不答，徑首離去。

出了前廳，寒風(fēng)撲面而來。

云溪趕緊給她披上斗篷，小聲道：“小姐，您這樣得罪三皇子，會不會……得罪？”

蘇清鳶輕笑，“不得罪，他就會放過我嗎？”

她回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前廳，眸中寒光一閃。

這只是開始。

遠(yuǎn)處的觀星閣上，蕭風(fēng)云將方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暗衛(wèi)墨影低聲道：“三皇子氣得砸了杯子。

王爺，這位蘇大小姐，膽子可真不小?！?br>
“豈止膽子不小?！?br>
蕭風(fēng)云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她每一步都算準(zhǔn)了。

用‘命不久矣’逼太醫(yī)說謊，借病重之名為退婚做鋪墊，最后反將一軍，把退婚的主動權(quán)握在自己手里?！?br>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興味：“你說，一個常年受欺凌的深閨女子，怎么突然就有這般手段？”

墨影搖頭：“屬下查過，她這十六年確實從未出過府，連教習(xí)嬤嬤都是二夫人安排的平庸之輩。”

“那就有意思了?！?br>
蕭風(fēng)云望向聽雪院的方向，“繼續(xù)盯著。

還有，查查她說的紅疹是什么。”

“是?！?br>
雪又下大了。

蘇清鳶回到聽雪院，關(guān)上門，從空間取出一面銅鏡。

鏡中映出她清冷的眉眼。

“李承澤，柳玉茹，蘇靈薇……”她輕聲念著這些名字，“別急，咱們慢慢玩?！?br>
窗外，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屋頂，在雪地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蘇清鳶若有所覺，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只有風(fēng)雪呼嘯。

她勾唇一笑，吹滅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