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二十，天剛蒙蒙亮，宿舍樓還沉浸在周末獨有的沉睡中。

我縮在被窩里，正夢見自己終于在高中遇到那個命中注定的人——下一秒，整個世界被踹門的巨響震得粉碎。

“小瘋子！

醒醒！

出大事了！”

楊毅那張永遠掛著夸張表情的臉幾乎貼到我鼻尖上，他的頭發(fā)像被雷劈過般炸開，睡衣扣子錯了位，一只腳穿著拖鞋，另一只腳光著。

要不是認識他兩年年，我會以為宿舍樓著火了。

“**了？”

我迷迷糊糊地問，心臟還在為夢里那句沒說出口的“我喜歡你”狂跳。

“比**嚴重！”

他猛地拉開窗簾，刺眼的光線讓我瞬間清醒，“疫情又來了！

剛發(fā)的通知，今天上完課就放假！

至少兩周！”

我愣了三秒。

然后我們同時爆發(fā)出意義完全不同的叫聲——我的是震驚，他的是狂喜。

我叫宇楓，是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名高二學生。

就讀于梅城的一所重點高中。

---上午第二節(jié)課，本該是數(shù)學老師講解上周月考卷子的時間。

但走進教室的不是她，是班主任老王。

老王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平時總愛穿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今天卻套了件嶄新的深藍色夾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這種反常的正式感，讓原本嗡嗡作響的教室瞬間安靜。

他站上講臺，清了清嗓子，目光緩慢地掃過全班五十六張臉。

那眼神復雜得像在給我們每個人做臨終告別。

“同學們，”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你們可能己經(jīng)聽說了?！?br>
后排有人小聲嘀咕：“聽說什么？

食堂今天又沒有肉？”

老王沒理他，繼續(xù)用那種沉重的語調(diào)說：“鑒于當前疫情防控形勢的變化，根據(jù)上級統(tǒng)一部署，學校決定從今天下午開始，轉(zhuǎn)為線上教學?！?br>
死寂。

接著是火山爆發(fā)前的吸氣聲。

就在歡呼即將沖破屋頂?shù)乃查g，老王舉起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停頓，像指揮家按下最強音前的預備拍。

“但是。”

他說。

全班屏住呼吸。

“這次線上教學，將采用全新的管理模式?！?br>
老王從講臺下掏出一個文件夾，動作莊重得像在展示國寶，“每天早上七點二十，準時進入視頻會議，打開攝像頭。

我會像現(xiàn)在一樣，看著你們每一個人?！?br>
楊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用口型說：“完蛋?！?br>
“每天的作業(yè)，”老王繼續(xù)說，“不再是拍照上傳。

每位同學需要準備一個手機支架，全程錄制自己完成作業(yè)的過程。

從思考到落筆，我要看到真實的思維軌跡?！?br>
有人倒吸冷氣。

“此外，”老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冷酷的白光，“每周一次線上周考。

家長監(jiān)考，雙機位——一臺對著臉，一臺對著手和桌面。

作弊的可能性，”他頓了頓，露出今天第一個幾乎算得上微笑的表情，“趨近于零?！?br>
教室里響起一片哀嚎。

“老師！”

學習委員林薇舉手，“那體育課呢？”

“問得好。”

老王點頭，“每天上午十點，體育老師會在群里發(fā)布訓練視頻。

各位需要跟著完成，并上傳五分鐘的鍛煉錄像。

我會抽查——如果發(fā)現(xiàn)有人用昨天的視頻糊弄……”他沒說完，但那個省略號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最后，”老王合上文件夾，聲音忽然柔和下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br>
我們豎起耳朵。

“這次疫情來得突然，但我們要相信，這只是暫時的困難?！?br>
他走下講臺，沿著過道慢慢走，手指輕輕劃過一張張課桌，“你們是我?guī)У牡谌龑脤W生。

看著你們從高一剛進來的小蘿卜頭，長成現(xiàn)在這樣……時間過得真快?！?br>
他停在我的桌邊。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粉筆灰味道。

“線上教學，考驗的不只是你們的學習能力，更是自律、責任和誠信?！?br>
他說，“我希望能在這段時間結(jié)束后，看到一個沒有掉隊的班級。

看到你們每個人，都朝著自己的目標又邁進了一步。”

他走回講臺，雙手撐在桌沿。

“現(xiàn)在，讓我們來談談放假前最后一件事?！?br>
老王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既然要回家了，今天的課就輕松點。

數(shù)學老師去領防疫物資了，這節(jié)課——”我們屏住呼吸。

“我們來聊聊，如果在家學習效率低下，該怎么辦?！?br>
全班哄堂大笑。

氣氛一下子松弛下來。

老王花了半小時，分享了他當年讀書時的土方法：把手機鎖在盒子里鑰匙給媽媽；每天制定詳細到分鐘的計劃表；甚至包括“如果實在想玩，就做五十個俯臥撐，做完就不想了”這種離譜建議。

下課鈴響時，他揮了揮手：“收拾東西吧。

中午食堂有加餐——***，算我給你們的踐行禮?！?br>
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

---人群涌向食堂時，楊毅勾住宇楓的脖子：“老王最后那些話，你信嗎？”

“哪部分？”

“他說‘希望每個人都不掉隊’那段?！?br>
楊毅難得認真，“你覺不覺得，他其實知道我們私下里都在干什么？

知道誰熬夜打游戲，誰偷偷談戀愛，誰家里有什么事……”宇楓想起老王停在桌邊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知道嗎？

“可能吧?！?br>
宇楓說。

食堂里，***的香氣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構(gòu)成這個特殊時期獨有的記憶點。

我們端著餐盤找位置，然后看見了林薇。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一個人。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發(fā)梢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她正小口喝湯，睫毛垂下來，在臉頰投下細小的陰影。

宇楓順著楊毅的目光看過去，吹了個口哨：“去啊，下次見面至少兩周后了?！?br>
“別鬧。”

“誰鬧了？”

我推了他一把，“疫情都來了，誰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

趕緊的！”

楊毅端著餐盤，像走向刑場。

心臟在胸腔里打鼓，手心里全是汗。

夢里練習過無數(shù)次的臺詞全忘光了，大腦一片空白。

“楊毅？”

她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有事嗎？”

“那個……”楊毅的聲音干巴巴的，“我能坐這兒嗎？”

話一出口就想扇自己耳光。

這什么破開場白？

但她笑了，指了指對面的空位：“當然?！?br>
楊毅呆呆的坐下，餐盤里的***突然顯得油膩而愚蠢。

就這樣沉默地吃了幾分鐘，那幾分鐘像幾個世紀一樣漫長。

“要線上教學了?！?br>
她忽然說。

“嗯。

老**才說了?！?br>
“你會認真聽課吧？”

她抬眼看向楊毅，目光清澈，“你數(shù)學和英語都不是很好。

特別是英語，上次月考，你完形填空錯了一半?！?br>
楊毅差點被米飯嗆到：“你……怎么知道？”

“老師發(fā)答案的時候，我看了你的卷子?！?br>
她說得理所當然，耳尖卻微微泛紅，“如果你需要，我整理了一些語法筆記，可以發(fā)給你?！?br>
宇楓在遠處對楊毅擠眉弄眼，用口型說：“成了！”

窗外，廣播突然響起：“請各位同學飯后盡快回宿舍整理行李，家長將于下午兩點開始分批接回……”疫情來了，短暫假期開始了，某種舊的生活按下了暫停鍵。

但在這個混亂的早晨，在消毒水與***交織的空氣里，楊毅聽見自己說：“好啊。

那……我們線上保持聯(lián)系？”

林薇低下頭，用筷子輕輕撥弄碗里的米飯。

“嗯?！?br>
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