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霍家，霍明瀾自虐般的吩咐暗衛(wèi)去查清兩人之事。或許他是被家里逼的，或許他有苦衷。

暗衛(wèi)遞上厚厚的一沓紙。

泛黃的紙張頁頁翻動，將她心底最后一絲僥幸崩碎。

原來她離京的第二年，他們就在一起了，而辛棗并不是世家貴女，而是一名賣粥的小老板。

紙上一筆一劃，一樁一件，勾勒出裴東君對辛棗滿腔的愛意。

他穿著平民的衣服，和她十指相扣，一起熬完清晨的第一鍋粥；

生辰夜漫天煙花下他們**擁吻；

從不與人動手的小侯爺，沖冠一怒為**的壯舉；

她風(fēng)寒時(shí)，裴東君將太醫(yī)拽上馬背狂奔的身影；甚至他們還有一個(gè)三歲的兒子......

那些曾獨(dú)屬她的偏寵和寵愛，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給了另一個(gè)女人。

眼眶燙得發(fā)疼，一滴淚滾落了下來。

父兄戰(zhàn)死時(shí)，她沒哭。沙場被困時(shí)，她沒哭。忍痛拔箭時(shí)，她沒哭。

此刻，心口那道名為裴東君的傷，痛至決堤。

她將紙張扔入火盆，灰燼飄起，將所有的過往燒成灰。

鈴鐺聲響起，一頭老鷹雄赳赳地站在窗欞上，好似看出她的悲傷，歪著頭看著她。脖子上仍舊掛著一封婚書。

已經(jīng)是第九十九封了。

霍明瀾將婚書取下，鄭重地放在手里。

“告訴燕王，七天后，我去嫁他?！?br>
窗外，不知誰家在放煙花。

一聲一聲，像極了那年的盛京。

門被猛地推開，霍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疾步闖入，面色惶急：“大小姐，裴霍兩家族老都在前廳，請您立刻過去?！?br>
她垂眸，指尖捻粉，將紅腫遮住，看不出痕跡。

霍老夫人面色不善地坐在右側(cè)，左側(cè)尊位上竟然坐著辛棗，而裴東君侍立在她身側(cè)。

“身為女子，竟敢當(dāng)眾毆打未婚夫婿，跪下，向小侯爺認(rèn)錯(cuò)?！被衾戏蛉寺曇舫羺枴?br>
霍明瀾抬眸，與辛棗得意的目光撞在一起，冷冷開口：“小侯爺挨打，依的是國法，我何錯(cuò)之有？”

茶盞從霍老夫人手中飛出，砸在霍明瀾腳邊，碎成齏粉。茶水濺上她的裙擺。

“別以為得了個(gè)女戰(zhàn)神的名號就能翻天！”霍老夫人拍案而起，“女子以夫?yàn)樘?，你如此蠻橫潑辣，裴家怎敢讓你進(jìn)門？”

“以夫?yàn)樘?？”霍明瀾慢慢咀嚼著這四個(gè)字，眸光落在裴東君身上。

她曾是盛京最肆意灑脫的女子，家族鼎盛，父兄寵愛，母親為了她的婚事愁白了頭，念叨著誰家敢娶她這朵帶刺的俏牡丹。

是裴東君跪在父親書房前三天三夜，向父兄保證絕不會用世俗倫理來規(guī)訓(xùn)她，也是他跪在母親面前，承諾此生唯她一人，絕不納妾。

如今竟然為了給辛棗出氣，將夫?yàn)槠蘧V的大山壓在她的身上。

見她仍不服軟，霍老夫人對著仆從厲聲喊道：“取家法！”

破空聲響起。

藤鞭撕裂空氣，重重落在霍明瀾背上。

“跪不跪？”霍老夫人厲聲逼問。

霍明瀾脊背挺直，紋絲不動：“我與他已退婚，毫無關(guān)系！”

第二鞭。衣衫綻裂，力道更重。

“定親多年，你已經(jīng)是裴家的人了，怎敢擅自退婚?！?br>
第三鞭。她身形微晃，旋即站穩(wěn)。

霍老夫人怒極：“我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霍家的家法硬！”

**十鞭。

后背衣衫盡裂，鮮血順著脊背淌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小洼。

辛棗佯裝害怕，倚進(jìn)裴東君懷里，裴東君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第九十八鞭。

霍明瀾眼前陣陣發(fā)黑，膝蓋開始發(fā)抖。

可她依舊站著，像邊關(guān)那株燒焦的老梅，皮開肉綻，骨頭還在。

她已經(jīng)數(shù)不清挨了多少鞭了，只記得裴東君抱著辛棗，始終冷眼旁觀的輪廓。

第九十九鞭，破空聲呼嘯而至，霍明瀾閉上眼。

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一個(gè)溫?zé)岬纳碥|從背后緊緊抱住她，替她擋住了猛烈一鞭。

鞭梢入肉的悶響，就在她耳后，霍明瀾猛然回頭，將人攬進(jìn)懷里。

竟是大堂姐霍玄英。

“堂姐！”她聲音發(fā)顫，“你剛出月子，怎么能替我擋鞭子！”

霍明瀾顫抖著**她的后背，掌心漫開一片溫?zé)帷?br>
“明瀾，你別怪祖母，裴家放出話來，霍家女子各個(gè)都是母夜叉，家風(fēng)不正，不修女德。我被婆家趕了回來，定親的幾個(gè)妹妹都被退了親。祖母這是被逼得沒了辦法?！?br>
霍玄英的聲音越來越弱，霍明瀾將她交給鶯歌：“帶下去，立刻請?zhí)t(yī)?！?br>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大廳。

祖母臉色慘白，眼眶通紅，卻仍挺直脊背坐在椅中——那是霍家老夫人最后的倔強(qiáng)。

幾個(gè)堂妹站在角落，無聲地抹眼淚。

“我跪！”

兩個(gè)字，冷得像邊關(guān)的雪。

她走到裴東君面前，對著他和辛棗，緩緩跪下。

膝蓋撞擊大理石的悶響，沉悶如雷。

血從鞭裂的傷口滲出，在身下匯成細(xì)細(xì)的紅流。

可她背脊挺直，像一桿槍。

“小侯爺?！彼ы?，“滿意了嗎？”

裴東君看著那雙曾經(jīng)盛滿愛意的眸中一片冰冷，心口一顫。

他緩了緩心神，盛京不比邊關(guān)，等成了親他就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

“七日后大婚依舊。希望你能做好賢妻本分，和小棗好好相處。”

無數(shù)次在她耳邊說著情話的溫柔嗓音，如今似針，扎進(jìn)她的四肢百骸。

外人魚貫而出，廳門合上。

“嗚嗚嗚......”

霍老夫人強(qiáng)撐的那口氣散了。她撲過來，將搖搖欲墜的霍明瀾抱進(jìn)懷里，哭得渾身發(fā)抖。

“霍家沒了男丁，這五年靠著裴家才勉強(qiáng)站住腳，他如今變了心，我的乖孫，你可怎么辦呀？”

幾個(gè)妹妹也圍上來，哭聲此起彼伏，前廳的悲傷濃得化不開。

“祖母莫哭，我要嫁給燕王了，霍家不會倒?！?br>
說完這句話，霍明瀾再也撐不住了，暈倒在祖母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