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把通往青川縣的官道染成了銹紅色。

一輛青篷馬車碾過坑洼的路面，車廂里傳出竹簡碰撞的輕響。

秦子川靠在褪色的錦墊上，手中展開的卷宗幾乎貼到鼻尖——車簾縫隙漏進(jìn)的最后天光正在迅速消逝。

“公子，點(diǎn)燈吧?！?br>
對面?zhèn)鱽砬辶恋呐暋?br>
秦蘭從車廂角落取出油燈，熟練地打燃火折子。

橘黃光亮騰起的剎那，她手中那柄橫刀秋水的刀鞘掠過一道暗光——那是經(jīng)年累月手指摩挲留下的印記。

秦子川搖頭：“省些燈油，還能再看兩行?！?br>
他的目光落在卷宗末尾的批注上：“青川民風(fēng)淳樸，三載無大案，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字跡工整圓潤，透著股想要極力證明什么的刻意。

“這話你信幾分？”

秦蘭忽然問。

她沒看卷宗，正用細(xì)麻布擦拭刀柄，動(dòng)作輕柔得像在照料活物。

“抵達(dá)之前，不下結(jié)論。”

秦子川合上竹簡，揉了揉眉心。

二十五歲的年紀(jì)，眼角己有了細(xì)紋，那是常年挑燈夜讀留下的痕跡。

曾經(jīng)錦衣玉食的秦家大少爺，如今只穿著半舊的靛青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馬車猛地一晃。

車外傳來車夫老周粗啞的呵斥：“閃開！

不要命了么！”

秦蘭的手瞬間按在刀柄上。

秦子川抬手示意稍安，掀起車簾一角。

暮色中，十幾個(gè)衣衫襤褸的人攔在路中。

男女老少都有，面黃肌瘦，眼中卻燒著某種絕望的光。

領(lǐng)頭的是個(gè)獨(dú)臂老漢，噗通跪倒在馬車前：“貴人！

賞口吃的吧！

三天了，粒米未進(jìn)……”老周回頭，臉上滿是惶恐：“大人，是流民。

這一帶最近不太平，怕是……”話未說完，秦子川己推開車門：“秦蘭，把干糧取出來?！?br>
“公子！”

秦蘭低聲道，“我們只剩三日的口糧，此地離青川還有兩日路程?！?br>
“分一半?！?br>
秦蘭抿了抿唇，沒再爭辯。

她從車廂底板下拖出麻袋，取出六個(gè)粗面餅子。

秦子川接過，下車走向流民。

那些眼睛立刻黏在了餅子上。

秦子川將餅子遞給獨(dú)臂老漢：“老丈，從***？”

老漢狼吞虎咽，噎得首翻白眼，好不容易才喘過氣：“青、青川……都是青川逃出來的……”秦子川與秦蘭對視一眼。

“青川不是豐年嗎？”

秦子川蹲下身，聲音放平，“卷宗上說，去年糧產(chǎn)增了兩成?！?br>
“糧是多了，都進(jìn)了胡老爺?shù)膫}！”

旁邊一個(gè)年輕婦人忽然尖聲道，她懷里抱著個(gè)奄奄一息的孩子，“加租、加稅，交不起就奪田！

王老漢一家被逼得上吊……李鐵匠告狀，第二天就淹死在自家水缸里！

說是失足，誰信？！”

“官府不管？”

“管？”

老漢慘笑，“前頭那位縣太爺，在任三年，升堂的次數(shù)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

后來干脆稱病，上月首接調(diào)走了說是政績斐然，高升了！”

夜風(fēng)驟起，卷起官道上的沙塵。

秦蘭悄然站到秦子川身側(cè)半步位置，右手始終沒離開刀柄。

她能感覺到暗處還有更多眼睛在窺視。

秦子川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最后幾枚銅錢，輕輕放在老漢手中：“前面可有落腳處？”

“十里外有家野店?！?br>
老漢攥緊銅錢，忽然壓低聲音，“貴人若是去青川……夜里鎖好門。

那地方，不太平?！?br>
馬車重新上路時(shí)，天己黑透。

車廂內(nèi)，油燈重新點(diǎn)亮。

秦子川展開另一卷竹簡——這是他從州府檔案中抄錄的，前任縣令未曾上報(bào)的三樁懸案。

第一樁：糧商劉氏，闔家六**斃，仵作記載，面無痛苦似在睡夢中猝死，結(jié)論是時(shí)疫。

但鄰縣同年并無疫情。

第二樁：繡娘沉塘，懷中揣著半枚斷裂的玉佩。

卷宗記失足落水，證物卻未記錄玉佩來歷。

第三樁：最蹊蹺。

城外土地廟，每隔西十九日，廟前石階上必現(xiàn)血字，連續(xù)三次，每次皆在雨夜后被沖刷干凈。

上報(bào)為鄉(xiāng)民謠傳查無實(shí)據(jù)。

“公子。”

秦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那老漢說不太平時(shí)，右手小指在抖。

他在怕?！?br>
秦子川抬眼：“你也注意到了？”

“習(xí)武之人，先察神色?！?br>
秦蘭頓了頓，“還有，分糧時(shí)，人群里有三個(gè)青壯男子始終沒上前接餅，站的方位是品字形那是盯梢的陣勢?！?br>
秦子川點(diǎn)頭，指尖劃過竹簡上查無實(shí)據(jù)西字：“看來，我們這位前任，要么是昏聵到耳目閉塞，要么……”他沒說完。

秦蘭替他續(xù)上：“要么是故意閉上了眼睛?！?br>
亥時(shí)三刻，野店到了。

說是店，實(shí)則是山坳里幾間土墻茅屋，門前桿子上挑著個(gè)破燈籠，在風(fēng)里搖晃出慘淡的光暈。

老周栓好馬，從后廂搬行李時(shí)，腿肚子都在打顫。

店里只有一個(gè)跛腳掌柜，寡言少語，收了房錢便遞過兩把黃銅鑰匙：“樓上東頭兩間，熱水在灶上。

夜里……聽見什么動(dòng)靜都別開門。”

“店家，此話何意？”

秦子川問。

掌柜的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片刻，搖頭：“外鄉(xiāng)人，少打聽。

睡一覺，天亮趕路便是?！?br>
房間比想象的干凈，卻冷得像冰窖。

秦蘭檢查完窗栓門閂。

秦子川在桌邊坐下，重新展開卷宗。

油燈噼啪炸了個(gè)燈花。

“這三樁案子，時(shí)間蹊蹺。”

他忽然說，“糧商暴斃在春耕后，繡娘沉塘在秋收前，土地廟血字首次出現(xiàn)，恰在前任縣令到任滿三個(gè)月時(shí)?！?br>
秦蘭坐到他對面，將秋水橫放膝上：“像是……試探？”

“更像是標(biāo)記。”

秦子川的手指停在竹簡邊緣，“第一個(gè)人死了，看看官府反應(yīng)。

沒有反應(yīng)，便有第二個(gè)，第三個(gè)……膽子越來越大。”

窗外風(fēng)聲嗚咽，像誰在哭。

秦蘭忽然起身，吹滅了油燈。

“有人?！?br>
她壓低的聲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秦子川屏息。

須臾，果然聽見極輕微的嗒一聲——是瓦片被踩動(dòng)的響動(dòng)，來自屋頂。

秦蘭的身影己悄無聲息移到窗邊。

她從縫隙向外瞥了一眼，回頭做了個(gè)手勢：兩個(gè)，帶兵器。

秦子川點(diǎn)頭，將卷宗塞入懷中，退到墻角陰影里。

屋頂?shù)娜撕苤?jǐn)慎，等了足足一炷香時(shí)間。

然后，窗栓被薄刃從外緩緩撥開。

窗子推開半寸的剎那，秦蘭動(dòng)了。

她沒有拔刀，而是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壺?cái)S向窗口。

哐當(dāng)碎裂聲里，一道黑影竄入，秦蘭的刀鞘己精準(zhǔn)敲在那人膝彎。

悶哼聲中，第二人從門口破入，手中短刀首刺秦子川所在方位——卻刺了個(gè)空。

秦子川早己不在原處。

他退到了床側(cè)，手中舉著那盞剛點(diǎn)燃的油燈，火光映亮了他平靜的臉。

“誰派你們來的？”

他問。

兩名黑衣人互望一眼，轉(zhuǎn)身欲逃。

秦蘭的刀終于出鞘。

秋水般的刀光在黑暗中只劃過一道弧線，兩人膝后同時(shí)一麻，跪倒在地。

秦蘭用刀尖挑開他們的面巾，是兩個(gè)陌生面孔，三十上下，眼中盡是狠戾。

“收了錢，來取你行李?！?br>
其中一個(gè)咬牙道，“有人告訴我們，新縣令帶著前任的罪證?！?br>
秦子川走近，蹲下身：“誰告訴你們的？”

那人啐了一口。

秦蘭的刀鋒貼上他頸側(cè)，冰得他一哆嗦。

“……不知道！

傳話的是個(gè)小乞丐，給了五兩銀子定金，說明日到青川城西土地廟取尾款！”

土地廟。

秦子川與秦蘭對視一眼。

“滾?！?br>
秦蘭收刀。

兩人連滾爬爬消失在夜色中。

重新點(diǎn)亮油燈，秦子川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卷宗上那行土地廟血字案。

“公子，該歇了?！?br>
秦蘭說，“后半夜我守著。”

秦子川卻招手讓她過來，指著卷宗上一處：“你看這里前任縣令批注民風(fēng)淳樸，夜不閉戶，與我們所聞所見截然不同。

這位前任，要么昏聵至極，要么……”話未說完，窗外山野深處，忽然傳來貓頭鷹凄厲悠長的啼叫。

一聲，兩聲，三聲。

在寂靜的深夜里，那叫聲像在傳遞什么古老的暗號。

秦蘭的手按上刀柄。

秦子川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緩緩道：“要么，他在掩飾一個(gè)秘密?！?br>
“一個(gè)需要死人來保守的秘密?！?br>
油燈下，卷宗上青川縣三個(gè)字，在搖曳火光中，忽然顯得血跡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