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礦坑，辰天宗最底層的血肉磨盤。

這里沒有靈根閃耀的天才，只有被判定為“凡骨”、終生與仙途絕緣的礦奴。

廖毅，便是其中之一。

他十七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張臉被礦塵糊得看不清原本模樣，只有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波瀾，也映不出任何希望。

他就是一個(gè)最普通不過的凡人，扔進(jìn)礦奴堆里，眨眼便尋不見。

肩上，是浸透了汗、血和鐵銹味的粗糲麻繩，深深勒進(jìn)他單薄的肩胛骨，幾乎要磨穿皮肉，嵌進(jìn)骨頭里。

繩下拖曳的，是半人高的礦筐，里面是冰冷沉重、棱角猙獰的**“沉星鐵”**原礦。

每向上攀爬一步，濕滑陡峭的礦道都像要將他拽回深淵，腳上破爛的草鞋早己磨穿，赤足踩在尖銳的礦渣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gè)模糊的血印，旋即又被泥水覆蓋。

空氣里彌漫著腐臭、汗酸、血腥和礦石特有的金屬腥氣，令人窒息。

監(jiān)工**王疤臉**那特有的、如同夜梟般刺耳的嗓音在礦洞中回蕩，帶著一絲微弱的靈力震蕩，震得人頭皮發(fā)麻：“辰時(shí)三刻！

最后半刻鐘！

交不夠三筐‘星髓’的廢物，今晚的‘蝕骨風(fēng)’和寒煞，就是你們的斷頭飯！”

他手中的**“裂魂鞭”**隨意一甩，“啪”地一聲脆響，抽在廖毅旁邊一個(gè)因力竭而慢了一步的老礦奴背上。

皮開肉綻，鮮血瞬間涌出，老礦奴慘叫一聲撲倒在地，礦筐傾覆，礦石滾落一地。

王疤臉看都沒看那哀嚎的老者，鞭梢?guī)еL(fēng)聲，首指沉默前行的廖毅：“看什么？

臭蟲！

你也想躺下？！”

廖毅的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側(cè)頭看一眼。

他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咬肌在布滿污垢的臉頰上繃緊，勒繩下的肩胛骨傳來更劇烈的摩擦痛楚，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求饒？

憤怒？

在這里都是最無用的東西。

活下去，拿到那碗能暫時(shí)壓制體內(nèi)寒煞的**靈谷粥**，是唯一的目標(biāo)。

終于，他將礦筐拖到了礦坑出口的驗(yàn)收平臺(tái)。

刺骨的寒風(fēng)夾雜著冰粒撲面而來，瞬間穿透他單薄的衣衫，凍得他渾身一顫。

負(fù)責(zé)驗(yàn)收的雜役弟子用腳尖踢了踢礦筐，懶洋洋道：“沉星鐵原礦，品相差，算你一筐半?！?br>
廖毅默默遞上自己那塊冰冷的青銅命牌。

雜役弟子用刻刀在上面劃下一道淺痕。

命牌上，今日的份額還差一筐半。

辰時(shí)三刻的鐘聲，如同喪鐘般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響起。

差一筐半，意味著今晚沒有靈谷粥。

沒有那碗稀薄卻蘊(yùn)含一絲微弱暖意的粥，他體內(nèi)因常年挖掘陰寒沉星鐵而淤積的“寒煞”將在深夜徹底爆發(fā)。

那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冷和撕裂般的劇痛，他曾經(jīng)歷過一次，足以讓最堅(jiān)硬的漢子哀嚎打滾，生不如死。

更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蝕骨風(fēng)”，那是礦坑夜晚特有的陰風(fēng)，能吹散凡人本就不多的陽氣。

寒意，比礦坑的寒風(fēng)更刺骨，瞬間攫住了廖毅的心臟。

他沉默地轉(zhuǎn)身，準(zhǔn)備再次沖下那黑暗的礦洞，做最后的、近乎徒勞的掙扎。

即使知道半刻鐘根本不可能再挖出一筐半的礦石，他也要試。

“站?。　?br>
王疤臉獰笑著擋在他面前，一腳踢翻了旁邊一個(gè)破瓦罐，里面渾濁的、混合著泥漿的臟水潑灑在冰冷的地面上，“想下去？

先把地上這‘仙露’舔干凈！

別死在里面，臟了老子的礦！”

臟水混著黑泥，在廖毅破爛草鞋前蔓延開一小片污跡。

周圍的礦奴們都停下了腳步，驚恐地看著，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們知道王疤臉是在故意羞辱，是在玩弄這個(gè)沉默的礦奴最后的尊嚴(yán)。

廖毅的動(dòng)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那雙一首沉寂如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王疤臉那張帶著**笑意的疤臉。

沒有憤怒的火焰，沒有屈辱的淚水，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像萬年不化的玄冰。

這平靜，卻讓王疤臉心頭莫名一悸，隨即被更大的惱怒取代：“***！

聾了嗎？

老子讓你舔！”

廖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渾濁的泥水，又抬頭，目光掃過王疤臉手中的裂魂鞭，掃過那象征著他“凡骨礦奴”身份的青銅命牌，最后，落回那灘泥水。

那不僅僅是泥水。

那是他十七年來被踐踏的尊嚴(yán)，是無數(shù)次在死亡邊緣掙扎的縮影，是寒煞爆發(fā)時(shí)噬骨的痛苦，是蝕骨風(fēng)吹散魂魄的恐懼……也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那碗靈谷粥——被無情打翻在地的具象。

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悸動(dòng)，在他凡骨的最深處，那被無數(shù)人判定為毫無價(jià)值的、死寂的深處，猛地跳動(dòng)了一下！

不是因?yàn)閼嵟?，不是因?yàn)槌鸷?，僅僅是因?yàn)椤?*他不想死！

他不想像條狗一樣舔地上的泥水然后凍死、痛死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坑里！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靈魂最深處撕裂出來的低吼，從廖毅緊咬的牙關(guān)中迸發(fā)！

沒有靈力波動(dòng)，沒有神光異彩，只有一種純粹的、源自凡人對(duì)生存最原始渴望的**不屈意志**，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fā)！

他猛地矮身，不是去舔那泥水，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朝著王疤臉的小腿狠狠撞去！

同時(shí)，一首緊握在手中的、那塊堅(jiān)硬的青銅命牌，被他用盡全力，朝著王疤臉握著鞭子的手腕砸去！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王疤臉根本沒想到這個(gè)沉默如石頭、任打任罵的凡骨礦奴，竟敢反抗！

他只覺得小腿劇痛，一個(gè)趔趄，手腕更是被硬物狠狠砸中，裂魂鞭差點(diǎn)脫手！

“砰！”

廖毅撞在王疤腿上的反作用力也讓他自己重重摔倒在地，肩胛骨的傷口撞在冰冷的巖石上，劇痛幾乎讓他昏厥。

王疤臉又驚又怒，站穩(wěn)身形，裂魂鞭的紅光暴漲：“找死！”

鞭影如毒蛇般噬向倒在地上的廖毅頭顱！

廖毅眼中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片燃燒殆盡的瘋狂和死寂。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手臂，護(hù)住頭臉——他躲不開，擋不住，但他至少要睜著眼睛，看著這最終砸落的命運(yùn)！

就在鞭梢即將觸及他手臂的剎那——一聲沉悶的、絕非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響起！

廖毅的手臂沒有傳來預(yù)期的劇痛。

他驚愕地看去，只見自己下意識(shí)護(hù)在面前的那塊青銅命牌，正正擋在了裂魂鞭的鞭梢！

鞭子上微弱的靈力紅光與命牌碰撞，濺起幾點(diǎn)火星。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那堅(jiān)硬無比的青銅命牌上，竟被裂魂鞭抽出了一道清晰可見的、細(xì)長的……**裂痕**！

王疤臉也愣住了，看著命牌上的裂痕，又看看地上那個(gè)眼神瘋狂、手臂微微顫抖卻死死握著命牌的礦奴。

一個(gè)凡骨礦奴的命牌，怎么可能擋得住蘊(yùn)含微弱靈力的裂魂鞭一擊？

還留下了裂痕？

礦坑出口，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fēng)呼嘯，吹動(dòng)著廖毅額前被汗水和血水浸濕的亂發(fā)。

他死死握著那塊出現(xiàn)裂痕的命牌，指節(jié)因?yàn)檫^度用力而發(fā)白，身體因?yàn)閯⊥春秃涠鴦×翌澏?，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王疤臉，里面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不是靈力，是凡骨在絕境中，被不屈意志點(diǎn)燃的、焚盡一切的火焰！

黑石礦坑的黑暗，似乎被這微弱的、凡人的火焰，撕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廖毅不知道這縫隙通向何方，他只知道，剛才那一刻，他沒有舔那灘泥水。

他，反抗了。

哪怕代價(jià)可能是即刻的死亡，他身體里某種沉寂的東西，也隨著那塊命牌的裂痕，一同碎裂開來，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屬于他自己的鋒芒“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