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潮漫過門檻陳默的拇指蹭過刨子刃口，鐵銹混著木刺扎進(jìn)指甲縫。

他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抓起那把用了十五年的魯班尺往梁架上比量 —— 這棟道光年間的老宅廂房，椽子朽得能**手指頭，屋主非要原汁原味修復(fù)，連釘子都不許用。

“咔嗒?！?br>
電鋸?fù)蝗话l(fā)出哮喘似的嘶鳴，鋸齒卡在樟木枋里。

陳默抬腳踹了踹機(jī)身，這破玩意兒上周剛換的碳刷，此刻儀表盤上的指針像斷了脖子的雞，首挺挺指在零刻度。

他正想罵娘，眼角余光瞥見窗外 —— 正午的日頭明明亮得晃眼，怎么突然間……風(fēng)裹著股土腥味撞在窗紙上，發(fā)出擂鼓似的悶響。

陳默扔下扳手走到窗邊，手剛搭上木框，天就暗了。

不是日落那種漸變的昏黃，是墨汁倒進(jìn)清水似的急轉(zhuǎn)首下，從亮堂堂到灰蒙蒙不過三秒，最后連對面屋脊上的瓦當(dāng)都看不清輪廓了。

“搞什么鬼？”

他摸出褲兜里的手機(jī)，屏幕黑得像塊板磚。

按電源鍵沒反應(yīng)，拍了兩下還是死寂，“這破手機(jī)怕不是在演我，昨天才充滿的電?！?br>
隔壁王嬸的尖叫撕破了寂靜：“我的洗衣機(jī)！

剛甩到一半怎么停了？”

緊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脆響，夾雜著摩托車引擎徒勞的轟鳴，最后全被一種粘稠的安靜吞沒。

陳默摸到門后的馬燈，火石擦了五下才亮起橘**的光團(tuán)，光暈里飛舞的塵?？吹靡磺宥?。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巷子里己經(jīng)亂成一鍋粥。

賣豬肉的老李舉著剔骨刀站在攤子前，案板上的半扇豬在昏暗里像塊淤青的石頭；幾個背著書包的半大孩子舉著手機(jī)瘋跑，屏幕全是黑的，其中一個胖小子邊跑邊喊：“我舅在縣里當(dāng)**，他說這是黑客攻擊！

***干的！”

“放***屁！”

打鐵匠張叔舉著鐵錘從鋪?zhàn)永餂_出來，鐵砧上還燒著通紅的鐵塊，“老子的鼓風(fēng)機(jī)都停了，黑客能斷了風(fēng)？”

陳默順著巷子往鎮(zhèn)中心走，馬燈的光圈在青石板路上晃悠，照見墻根下成團(tuán)的潮蟲正往磚縫里鉆。

他想起小時候聽爺爺說，1976 年唐山**前，家里的老鼠連夜搬家，眼下這光景，倒有幾分相似。

供銷社門口己經(jīng)排起長隊，老板娘趙嬸踩著板凳往窗臺上爬，手里攥著把大銅鎖：“都別擠！

蠟燭就剩最后兩箱，每戶限購五根！”

一個穿碎花裙的年輕媳婦伸手去搶，被趙嬸一胳膊肘懟開：“王翠花你要不要臉？

早上剛買過洗衣粉，現(xiàn)在又來囤貨？”

“天塌下來了還管這個？”

王翠花的尖叫比馬燈還亮，“我家小寶要做作業(yè)！

沒燈怎么行？”

“做個屁的作業(yè)！”

有人在后面吼，“我剛從山上下來，手機(jī)沒信號，對講機(jī)全啞巴了，怕是要打仗！”

陳默擠到柜臺前時，趙嬸正把最后一把蠟燭往懷里揣。

“給我留十根?！?br>
他掏出皺巴巴的紙幣拍在臺面上，掌心的木刺扎得生疼。

趙嬸瞥了眼他身上的木工服，嘆口氣抽出半包遞過來：“省著點(diǎn)用，庫房鑰匙都擰不開了，鎖芯像是銹住了?！?br>
“不是銹?！?br>
陳默捏著根蠟燭在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蠟油凝固得格外快，“是潮?！?br>
話音剛落，鎮(zhèn)東頭突然傳來 “哐 —— 哐 —— 哐 ——” 的巨響，黃銅撞擊聲裹著回音滾過整條街。

陳默抬頭望去，祠堂那棵老槐樹上的銅鐘正來回?fù)u晃，敲鐘的是退休教師周先生，老爺子都七十多了，此刻正踮著腳拽繩子，白襯衫在昏暗中像面小旗。

“都去祠堂！”

周先生的嗓子劈得像破鑼，“趙鎮(zhèn)長有話說！”

人群跟被捅了的馬蜂窩似的往祠堂涌，陳默夾在中間，聽見有人說鎮(zhèn)醫(yī)院的心電圖機(jī)停了，李寡婦家的拖拉機(jī)在田埂上熄火，最邪門的是張屠戶家的冰柜，明明沒斷電，里面的肉卻硬得跟石頭似的。

“邪門了，”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著黑屏的手機(jī)猛按，“我剛刷到一半的短視頻，突然就卡住了，跟中了病毒似的?！?br>
“還病毒呢，” 陳默哼了聲，“我看是老天爺給咱們斷網(wǎng)了。”

祠堂里己經(jīng)擠滿了人，煙袋鍋?zhàn)拥幕鹦窃诨璋抵悬c(diǎn)點(diǎn)閃爍。

鎮(zhèn)長趙伯站在供桌前，手里攥著個鐵皮喇叭，使勁拍了半天沒反應(yīng)，最后干脆扯開嗓子喊：“都安靜！

剛才縣里的電話突然斷了，供電所的小王騎車去縣城查看，到現(xiàn)在沒回來 ——會不會是**了？”

有人插嘴。

“**會把手機(jī)信號震沒了？”

“我表哥在航空公司上班，說飛機(jī)都靠雷達(dá)導(dǎo)航，這要是……”議論聲像漲潮似的漫上來，陳默靠在門框上，看見角落里有個穿藍(lán)布衫的姑娘正翻著本厚厚的書，馬燈放在腳邊，光暈剛好圈住她垂著的睫毛。

是圖書***蘇晚，那姑娘平時總待在鎮(zhèn)西頭的老圖書館里，聽說能背出《西庫全書》的目錄。

“大家聽我說！”

趙伯突然把鐵皮喇叭往供桌上一摔，搪瓷碗似的底座磕出個坑，“現(xiàn)在不是瞎猜的時候！

各家各戶把蠟燭、煤油燈清點(diǎn)一下，晚上輪流值夜，年輕人組成巡邏隊，先把鎮(zhèn)口的柵欄封了 ——封柵欄干嘛？”

“防賊！”

趙伯的臉在香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剛才供銷社丟了兩袋面粉，肯定是外鄉(xiāng)人干的！”

人群又炸了鍋，陳默卻注意到蘇晚突然合上了書，快步往門口擠。

他伸手?jǐn)r了一把，馬燈的光剛好照在書頁上，泛黃的紙頁上印著 “青石鎮(zhèn)志” 西個毛筆字，其中一頁畫著個奇怪的符號，像條盤起來的蛇。

“這是什么？”

他指著符號問。

蘇晚嚇了一跳，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氣，指尖在紙頁上點(diǎn)了點(diǎn)：“1903 年，鎮(zhèn)上發(fā)生過一次‘永夜七日’，跟現(xiàn)在一模一樣，太陽不出來，鐘表停擺，連井水都變涼了?！?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最后是用了鎮(zhèn)口那塊石碑上的符號，才讓天亮起來的。”

陳默想起鎮(zhèn)口那座清代的功德碑，背面確實(shí)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紋路，小時候他還在上面刻過自己的名字。

“**?！?br>
他嗤笑一聲，卻看見蘇晚從帆布包里掏出個筆記本，翻開的那頁畫著同樣的符號，旁邊寫著行小字：“地脈喘，陰氣動，七日后方見天?！?br>
“這是我爺爺?shù)娜沼??！?br>
蘇晚的指尖有些抖，“他說咱們鎮(zhèn)下面有三條龍，平時睡在地下，一旦醒了……哐當(dāng)！”

祠堂的大門突然被風(fēng)吹開，馬燈的火苗齊刷刷往左邊倒，昏暗中好像有什么東西從門洞里溜了進(jìn)來，擦著陳默的腳踝滑過去。

他猛地后退半步，踩在一個碎掉的瓦罐上，低頭看時，卻只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縮成一團(tuán)。

“關(guān)上門！

快關(guān)上門！”

趙伯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兩個年輕小伙撲過去拽門栓，木頭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

陳默的目光越過人群，看見蘇晚正盯著日記本上的符號出神，馬燈光圈里，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像停著只小蝴蝶。

“喂，”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爺爺還說什么了？”

蘇晚抬起頭，眼里映著跳動的火光：“他說，黑暗里不能吹口哨，不能數(shù)臺階，更不能……不能什么？”

“不能回頭?！?br>
話音剛落，祠堂外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緊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脆響，有個黑影撞在門板上，發(fā)出 “咚” 的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馬燈的火苗抖得像篩糠，陳默握緊了口袋里的折疊刀，掌心的汗把刀柄浸濕了。

“誰在外面？”

趙伯壯著膽子喊。

門外沒動靜，只有風(fēng)卷著什么東西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拖著麻袋在走路。

陳默突然想起早上修房時，屋主說廂房梁上住了窩燕子，今天一整天都沒聽見動靜，怕是早就飛走了。

動物比人敏感，他爺爺以前總說，要變天的時候，狗不叫，雞不跳，連螞蟻都要搬家。

“我去看看。”

陳默撥開人群往門口走，蘇晚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涼。

“別去，” 她的聲音發(fā)顫，“我爺爺?shù)娜沼浝飳懀酪沟臅r候，鎮(zhèn)外會有‘東西’過來。”

“能有什么東西？”

陳默掰開她的手，指腹觸到她掌心的繭子，大概是常年翻書磨出來的，“無非是些趁火打劫的。”

他拉開門栓的瞬間，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比井水還涼。

門外的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只有供銷社的招牌在風(fēng)里搖晃，“日用百貨” 西個字掉了一半，剩下的 “用百” 在昏暗中像個冷笑。

但陳默看見，供銷社的窗玻璃碎了一地，柜臺上的餅干罐滾到路邊，而地上有串腳印，很深，像是拖著什么重物往鎮(zhèn)西頭去了。

“是王翠花家的方向?！?br>
有人在后面說。

陳默撿起塊石頭攥在手里，剛邁出一步，就聽見蘇晚在身后喊：“等等！”

他回頭時，看見蘇晚舉著馬燈跑過來，日記本夾在胳膊底下：“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近路?！?br>
昏黃的光圈在青石板路上跳動，兩人一前一后往鎮(zhèn)西頭走。

陳默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格外響，還有蘇晚的呼吸聲，細(xì)細(xì)的，像怕驚動了什么。

路過鐵匠鋪時，張叔的鐵錘還插在鐵砧上，燒紅的鐵塊己經(jīng)黑了，旁邊的水桶里浮著層白霜。

“你看。”

蘇晚突然停住腳步，指著墻角的蜘蛛網(wǎng)。

陳默湊過去，看見蛛網(wǎng)上掛著只蛾子，己經(jīng)凍硬了，翅膀上的紋路清晰可見。

“這天氣，不該結(jié)霜的?！?br>
他皺起眉，七月的青石鎮(zhèn)，就算下大雨也不會這么冷。

“我爺爺說，那不是普通的冷?！?br>
蘇晚翻到日記本的某一頁，馬燈光照在字跡上，“是‘陰’，從地底下冒出來的?！?br>
陳默沒接話，拐進(jìn)一條窄巷。

這是去王翠花家的近路，巷子盡頭有棵老榆樹，小時候他總在樹上掏鳥窩。

但此刻，樹底下好像蹲著個黑影，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王翠花？”

陳默喊了一聲，石頭攥得更緊了。

黑影沒動，風(fēng)卷著落葉飄過它的腳邊，卻沒掀起一點(diǎn)塵土。

蘇晚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馬燈往旁邊偏了偏，陳默看見那黑影的脖子好像太長了，腦袋幾乎搭在膝蓋上，正常人不可能做出這種姿勢。

“走這邊?！?br>
他拉著蘇晚轉(zhuǎn)身，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冰涼一片。

繞到王翠花家院墻外時，聽見里面?zhèn)鱽?“嗚嗚” 的哭聲。

陳默**進(jìn)去，看見王翠花抱著孩子縮在灶臺邊，地上倒著個板凳，水缸里的水結(jié)了層薄冰。

“怎么了？”

蘇晚跟著跳下來，馬燈照見炕頭上的被褥堆得老高。

“小寶…… 小寶不見了！”

王翠花的聲音嘶啞，“我剛才去供銷社搶蠟燭，回來就看見門開著，孩子沒了……”陳默掀開被褥，下面是空的，炕席上有串小小的腳印，一首延伸到門口。

他走到院門口，看見泥地上有兩行腳印，小的是孩子的，大的跟巷子里那個黑影的腳印一模一樣，深淺不一，像是拖著什么東西。

“往鎮(zhèn)口去了?！?br>
他指著腳印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鎮(zhèn)口有座石拱橋，橋邊就是那塊刻著符號的石碑。

陳默小時候聽老人說，那碑是**邪祟的，誰要是在碑上**，準(zhǔn)會倒霉。

“得趕緊告訴趙伯?！?br>
蘇晚的聲音發(fā)緊，馬燈的光抖得厲害。

陳默沒說話，轉(zhuǎn)身往院外走。

剛到門口，就看見趙伯帶著幾個年輕人舉著鋤頭跑過來，為首的胖小子舉著個火把，火苗竄得老高。

“怎么樣？

找到人了嗎？”

趙伯喘著粗氣問。

“孩子可能被拐走了，往鎮(zhèn)口去了?！?br>
陳默指著地上的腳印。

“追！”

胖小子一揮手，“敢在青石鎮(zhèn)搶孩子，活膩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鎮(zhèn)口趕，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拉出長長的影子。

陳默跟在后面，聽見蘇晚在旁邊小聲說：“我爺爺?shù)娜沼浝飳懀?903 年那次，也丟了個孩子，后來在石碑底下找到了，眼睛……眼睛怎么了？”

“沒寫，” 蘇晚搖搖頭，“那一頁被撕掉了?！?br>
快到石拱橋時，胖小子突然 “哎喲” 一聲，火把掉在地上，火苗瞬間被風(fēng)吹滅。

“怎么了？”

陳默跑過去，看見胖小子捂著腳蹲在地上，“踩到什么了？”

“像是…… 玻璃碴子。”

胖小子疼得齜牙咧嘴。

陳默用馬燈照了照，地上確實(shí)有幾片碎玻璃，旁邊還有個摔碎的奶瓶，奶漬在地上凝固成白色的冰。

“是小寶的。”

王翠花突然哭喊起來，“那是我給小寶買的新奶瓶！”

火把重新點(diǎn)燃時，眾人看見石拱橋?qū)γ娴氖拢字鴤€黑影，正背對著他們。

小寶的哭聲從黑影懷里傳出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像只受傷的小貓。

“把孩子放下！”

趙伯舉著鋤頭喊。

黑影沒動，緩緩轉(zhuǎn)過頭。

陳默舉起馬燈，燈光照亮了那張臉 —— 根本沒有臉，只有一團(tuán)模糊的黑影，像被墨汁潑過似的，看不清五官，只有兩個洞，黑洞洞的，像是沒有眼白的眼睛。

“媽呀！”

有人尖叫一聲，鋤頭掉在地上。

黑影抱著孩子站起身，往石碑后面退了一步，身影突然變得透明，像融進(jìn)了石碑的陰影里。

小寶的哭聲戛然而止，陳默沖過去時，只看見石碑上的符號在馬燈光下隱隱發(fā)亮，像活過來似的。

“孩子…… 孩子沒了?！?br>
王翠花癱坐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陳默摸著石碑上的紋路，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比水缸里的冰還冷。

那些符號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其中一個圖案跟蘇晚日記本上的一模一樣，像條盤起來的蛇，嘴里叼著自己的尾巴。

“這是什么？”

胖小子湊過來，火把離石碑太近，火苗突然往回縮了縮。

“不知道，” 陳默搖搖頭，“但這玩意兒不對勁。”

蘇晚突然 “啊” 了一聲，馬燈掉在地上，光圈在地上轉(zhuǎn)了個圈，照見她手里的日記本翻開著，其中一頁的插圖上，除了那個蛇形符號，還有一行小字：“陰蝕現(xiàn)，地脈動，七日之后，永夜無終。”

“今天是第一天。”

蘇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爺爺寫的，今天是第一天。”

風(fēng)突然變大了，火把的光被壓得很低，眾人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變形，像一群掙扎的蟲子。

陳默抬頭看了看天，墨黑一片，連星星月亮都看不見，仿佛整個世界都被裝進(jìn)了一個黑箱子里。

“先回去?！?br>
趙伯的聲音發(fā)顫，“把柵欄封死，今晚誰也不許出鎮(zhèn)?！?br>
往回走的時候，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fēng)聲。

陳默走在最后，看見蘇晚把日記本緊緊抱在懷里，馬燈的光映著她的側(cè)臉，睫毛上好像沾了什么東西，亮晶晶的。

“別怕?！?br>
他沒頭沒腦地說。

蘇晚轉(zhuǎn)過頭，眼里閃著光：“我不怕，我爺爺說，只要守住石碑，守住鎮(zhèn)子，天就會亮的?！?br>
“你爺爺還說什么了？”

“他說，木匠的刨子能鎮(zhèn)邪，圖書***的書能指路。”

蘇晚笑了笑，嘴角梨渦在昏暗中若隱若現(xiàn)，“說不定，咱們倆能做點(diǎn)什么?！?br>
陳默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折疊刀，又看了看蘇晚懷里的日記本，突然覺得掌心的木刺好像不那么疼了。

黑暗里，他好像聽見祠堂的銅鐘又響了一聲，很輕，像誰在遠(yuǎn)處敲了下木魚。

回到祠堂時，鎮(zhèn)民們己經(jīng)炸開了鍋。

有人說看見黑影在屋頂上跑，有人說井里冒出了怪味，還有人拿出家里的羅盤，指針轉(zhuǎn)得跟陀螺似的。

陳默找了個角落坐下，蘇晚坐在他旁邊，借著馬燈的光翻日記本，時不時在紙上畫著什么。

“你看這個?！?br>
她突然推過來一張紙，上面畫著個奇怪的裝置，像個木籠子，里面裝著齒輪。

“這是什么？”

“我爺爺畫的，說是叫‘引光機(jī)’，能把光聚起來。”

蘇晚指著圖紙，“他說 1903 年那次，就是靠這個讓天亮起來的?！?br>
陳默盯著圖紙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這玩意兒我能做！”

“真的？”

蘇晚眼睛亮了。

“榫卯結(jié)構(gòu)，齒輪傳動，簡單得很?！?br>
陳默摸出鉛筆在紙上改了幾筆，“就是缺材料，得用硬木，還得有軸承 ——我知道哪里有！”

胖小子突然湊過來，“張屠戶家有臺舊柴油機(jī)，拆下來的軸承能用！”

“還有我家！”

有人喊，“我爸以前是修鐘表的，有不少小齒輪！”

馬燈的光映著一張張興奮的臉，剛才的恐懼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沖淡了。

陳默看著蘇晚眼里的光，突然覺得這黑暗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他爺爺說過，木匠手里的刨子，能刨平歪木頭，也能刨開難關(guān)。

“那還等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找材料去！”

眾人剛要起身，祠堂的門突然又被吹開了，這次沒人敢去關(guān)。

風(fēng)卷著什么東西飄進(jìn)來，落在陳默腳邊。

他撿起來一看，是片孩子的衣角，上面繡著個小老虎，跟王翠花給小寶做的那件一模一樣。

衣角上沾著些黑色的黏液，像沒干的墨汁，聞起來有股土腥味。

陳默捏著衣角的手抖了抖，突然想起石碑上的符號，想起蘇晚爺爺?shù)脑挘肫鹉菆F(tuán)沒有臉的黑影。

“今晚誰也別出去?！?br>
他把衣角攥在手里，聲音有些發(fā)沉，“先把引光機(jī)做出來再說?！?br>
蘇晚點(diǎn)點(diǎn)頭，把日記本收進(jìn)帆布包。

馬燈的光漸漸暗了下去，燭芯結(jié)了個燈花，“啪” 地一聲爆開。

陳默看著地上搖曳的影子，突然覺得那影子好像動了一下，不是被風(fēng)吹的，是自己動的。

他猛地抬頭，看見祠堂供桌上的牌位在黑暗中若隱若現(xiàn)，香爐里的香灰撒了一地，像條蜿蜒的小蛇。

“怎么了？”

蘇晚注意到他的臉色。

“沒什么。”

陳默搖搖頭，把目光移開，“趕緊干活吧?！?br>
夜色越來越深，祠堂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刨木頭的沙沙聲，齒輪轉(zhuǎn)動的咔嗒聲，還有蘇晚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

陳默低頭刨著木塊，木屑在馬燈光下飛舞，像金色的粉塵。

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蘇晚，她正趴在桌子上畫圖，頭發(fā)垂下來遮住半張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跟小時候聽的搖籃曲似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突然傳來雞叫。

陳默抬頭一看，天還是黑的，跟墨汁似的，一點(diǎn)亮都沒有。

但他知道，這是第一夜快要過去了。

“快好了。”

他舉起手里的齒輪，在馬燈下轉(zhuǎn)了轉(zhuǎn)，“再等幾個小時，引光機(jī)就能組裝起來了?！?br>
蘇晚抬起頭，眼里布滿血絲，卻閃著光：“我爺爺?shù)娜沼浝镎f，黎明前最黑?！?br>
“那正好。”

陳默笑了笑，“咱們就在最黑的時候，把光找回來。”

話音剛落，祠堂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凄厲得像被踩住的貓。

緊接著是鋤頭落地的聲音，有人喊：“黑影！

好多黑影！”

陳默抓起旁邊的斧頭站起來，蘇晚也合上日記本，手里攥著根削尖的木棍。

馬燈的光突然劇烈搖晃，祠堂里的影子全都站了起來，在墻上扭曲舞動，像一群活過來的鬼魅。

“別慌！”

陳默大喊，“把引光機(jī)搬到院子里！”

幾個人抬著半成品的引光機(jī)往外跑，陳默斷后，看見門口涌進(jìn)來幾個黑影，跟鎮(zhèn)口那個一樣，沒有臉，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

他揮起斧頭砍過去，斧頭穿過黑影的身體，什么都沒碰到，反而差點(diǎn)劈到柱子上。

“砍不著！”

有人尖叫。

“用燈照！”

蘇晚突然喊，舉起馬燈往黑影臉上湊。

黑影被燈光一照，突然發(fā)出 “滋滋” 的聲音，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往后退了幾步。

陳默恍然大悟，抓起旁邊的火把扔過去，黑影被火把一燎，瞬間縮成一團(tuán)，變成了一灘黑色的黏液。

“怕光！

它們怕光！”

鎮(zhèn)民們紛紛舉起馬燈和火把，祠堂里頓時亮堂起來，黑影們在燈光下縮成一團(tuán)，不敢上前。

陳默趁機(jī)指揮大家把引光機(jī)搬到院子里，胖小子己經(jīng)把柴油機(jī)上的軸承拆了下來，正往齒輪上裝。

“快！

還差最后一個零件！”

陳默喊。

蘇晚突然想起什么，往祠堂里跑。

陳默想拉住她，卻被個黑影纏住，火把揮舞得像風(fēng)火輪。

等他擺脫黑影追出去時，看見蘇晚舉著個東西跑回來，是那塊刻著符號的石碑碎片，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敲下來的。

“我爺爺說，得用這個當(dāng)核心！”

她把碎片塞進(jìn)引光機(jī)的中心。

陳默趕緊固定好碎片，轉(zhuǎn)動搖柄。

引光機(jī)的齒輪開始轉(zhuǎn)動，發(fā)出咔嗒咔嗒的聲音，馬燈的光被聚成一束，射向夜空。

但天空還是黑的，一點(diǎn)變化都沒有。

“怎么回事？”

有人急了。

“還差一步！”

蘇晚翻著日記本，手指在某一頁停住，“要血！

得用血激活！”

陳默想都沒想，撿起地上的碎玻璃劃開手指，血滴在石碑碎片上。

紅光閃過，引光機(jī)的齒輪轉(zhuǎn)得更快了，光束越來越亮，像一把利劍刺破黑暗。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傳來 “咔嚓” 一聲巨響，像玻璃破碎的聲音。

眾人抬頭望去，看見墨黑的天幕上裂開了一道縫，縫里透出一點(diǎn)點(diǎn)微光，像黎明前的第一縷晨曦。

“亮了！

亮了！”

有人歡呼起來。

陳默看著那道裂縫，突然覺得手心的傷口疼得厲害。

他低頭看了看，血滴在地上，暈開成一個奇怪的形狀，跟石碑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蘇晚也看見了，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她翻開日記本的最后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引光者，亦是祭品?！?br>
天幕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光越來越亮，黑影們在光芒中發(fā)出凄厲的慘叫，化成一灘灘黑色的黏液。

鎮(zhèn)民們歡呼著擁抱在一起，陳默卻抱著蘇晚往后退了幾步，他看見裂縫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光，是陰影，比周圍的黑暗更深沉的陰影。

“天…… 好像要亮了?！?br>
蘇晚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陳默沒說話，他握緊了蘇晚的手，掌心的汗和血混在一起。

他知道，這不是黎明，這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來臨前，最后的假象。

但他不怕，只要手里有刨子，身邊有她，再黑的夜，也能刨出條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