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囚籠里，秦恙平靜地接受這場失敗。

她與其說憎惡，倒不如解脫。

世人說著驚心動魄的一生，可想到她最后的慘敗，這些似乎都成譏諷。

最后的歸宿，竟然較她的父皇有過之，無不及。

畢竟，最后她的屈身之所僅存此地，想嫌棄都沒處說理去，興許只有偶爾在那里叫冤的孤魂愿意聽。

雖然她厭惡鬼神之說，可到底是實在話。

真有鬼也沒有誰愿意聽。

長公主謀逆，為維護皇室顏面，如今的陛下選擇了賜毒酒自盡。

從此的歷史中怕是只有宜春公主早年夭折，上大悲。

秦恙不需多想就知道的結(jié)局，她的皇兄一貫如此。

所以她真正聽完圣旨后，她臉上甚至沒有詫異。

意料之中的毒酒實在無法驚嘆起來，也怪不得讓她覺得掃興，沒意思，不過還算體面。

說到底也是曾有資格窺竊江山的皇女，哪怕落魄到這種地步，想維持自己僅存的驕傲綽綽有余。

“秦氏接旨，圣上仁慈?！?br>
她隨手接過這份量沉重的圣旨，傳旨的總管也沒責(zé)罵她失禮。

估計秦恢己經(jīng)說過，不必和將死之人計較頗多，無異于浪費口舌。

“長公主既然接了這圣旨，那奴才退下了?！?br>
總管看著被廢的秦恙，終歸還是恭敬尊稱聲公主，也算償還前幾載的恩情。

畢竟想償還他的恩，也只能是從秦恙這里還。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不落井下石罷了。

頃刻間，原本簇擁一群人的牢獄瞬間安靜，這里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和緩慢的腳步聲，沒有其余活物的動靜，寂靜得可怕。

秦恙依靠旁邊的墻磚起身，墻磚西周被煙熏烤過似的，她手心里瞬間攢緊一堆細灰，她明白秦恢是遵從他的本心，選擇給她一個體面，身為一朝公主的尊嚴(yán)。

興許當(dāng)年夫子傳授的圣賢之說，只有他真正參悟。

也莫怪他們輕敵，他秦恢隱忍數(shù)年，不易啊。

哈哈，但若非他秦恢窩囊，他又怎會如今日這般…妻離子散。

秦恙欣賞他，卻也沒多大的好感。

秦恙自幼便知，她那些同父異母的皇兄才是真正的眾望所歸，鴻儒追捧的“千古一帝”。

他們種種劣跡不過是年少輕狂，而她則是忤逆犯上，頑劣不堪??！

她從來不信這些，妄想能和其他人一般掙扎著，逃出這座囚籠。

她更想看看彌留之際的皇子們，被碾入泥潭時，他們所謂的氣節(jié)是否仍在呢？

結(jié)果…真是乏味的可以。

如果她是男兒，就能像太子一般……輕而易舉躲過當(dāng)初一劫。

也不必去打消那些女子即位是國禍的謬言。

現(xiàn)在換來的只是一杯毒酒入口，秦恙倚靠在簡陋的床榻上，尚未闔眼，只是緩緩舒展自己的筋骨。

她想，這也不錯。

聽聞，她死得很平靜，甚至是巡邏的侍衛(wèi)都沒有察覺，自以為公主只是倦了。

唯有地上不經(jīng)掩飾的酒杯，空空如也，又在告訴他人，秦恙真的歸去。

事出并不突然，秦恢端坐在榻上，看著稟告毒酒送到的總管又匆忙趕來匯報。

汗水早己浸濕他的官帽，那人小喘氣幾息，然后稟告道，公主不久便飲酒自盡了，探查過氣息，己然沒有氣息。

秦恢意料之中，對于秦恙來講，儲君之位她惜敗，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她不會像**般撕咬不放，反而只會坦坦蕩蕩地接受，即便心底再不平。

秦恙不怕輸，更不怕死。

她似乎在很久前就瘋癲至極，她寧愿死于**的傾軋，也不甘心真如被隨意擺弄的花。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

可是再驚艷的***也只是權(quán)貴賞玩之物。

“秦氏曾乃長公主，雖不能入皇陵……可理應(yīng)下葬在**寶地，吩咐不可怠慢。”

秦恢慢條斯理地道出秦恙最后的歸宿。

總管哪怕沒有命令，也不會將秦恙隨便扔個亂葬崗，草草了事。

這吩咐他自然是慶幸的，連忙接下旨意。

心里也明白剛剛**的陛下喜靜，自然而然地退下去，給新帝留下足夠的空間。

這時，奢靡的宮殿里，寂靜如同方才的囚籠，甚至連精髓都學(xué)得一般無二。

囚籠，只要身在最繁華的京都，哪里都是囚籠。

秦恢沒有再批奏折，其實按道理，他終于扳倒一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皇妹，他應(yīng)該是高興才對。

可是心里的復(fù)雜卻又在折磨他。

自己的妻子皆血濺皇宮，皇妹被逼瘋至此，諸多同族命喪黃泉。

就連當(dāng)初意氣風(fēng)發(fā)的諸位王子皇孫，皆下攆為棋，成為帝王隨意處置的廢子。

他是孤家寡人，掙得多少也要要失去多少。

亙古不變的道理，顯現(xiàn)在他秦恢身上。

遙想秦恙的凄涼還有彼時的自己。

兩人皆是皇權(quán)的犧牲者，同時也是最后的見證者。

他們棋盤博弈的最終執(zhí)棋人，又有多少人，甚至連棋盤都不配上呢？

這樣的對手曾經(jīng)讓秦恢感覺到被追逐，被趕超。

想來，他和秦恙竟然也算幸運的？

“你倒是死了……史冊對你的態(tài)度可不代表本王的態(tài)度，本王從不以成敗論英雄……只是可惜你終究敗了…敗了好…死得痛快了！”

他說的斷斷續(xù)續(xù)，甚至中途還不忘暢飲幾杯酒，但表達的意思如果有人聽見，必然心知肚明。

“哈哈哈，你秦恙笑我窩囊，你自己不也是眼睜睜看著他死！

你也是無能?。?！

你們都無能！”

這些你們指的又是誰呢？

或許還有他自己。

全京都閉口不談的**，全部人心知肚明的陰謀，在所有人的推波助瀾下，成功得太徹底。

葬送一代權(quán)臣的性命，就只需要幾年光景。